Cucurrucucu House

「有一天早晨醒來，側耳傾聽，忽然覺得好像聽見遠方大鼓聲。從很遙遠的地方，從很遙遠的時間，傳來那大鼓的聲音。非常微弱。聽著那聲音之間，我開始想無論如何都要去做一次長長的旅行。」

－村上春樹

村上春樹在《遠方的鼓聲》，提到他四十歲前遠去歐洲異境，漫長旅行三年的楔子。

療癒系旅程的開端，是旅人沉重疲乏的靈魂。深具療效的遙遠他方，許多人心中的旅行想像。

他說，擔心自己匆忙應付日常雜事，毫無作為一年拖過一年，「我真希望自己手中擁有活生生的、有確實感覺的活時間」。

那個閱讀《遠方的鼓聲》的夏日時節，我賃住新北投山間一間頂樓加蓋的溫泉小木屋。

白天尋著唧唧蟬聲推窗而望，山坡上一棵濃密的百年梧桐樹與日式老舊木造行館；黃昏時分，熱河大飯店的那卡西歡歌方酣，關渡平原落單迷途的小蝙蝠，偶然自窗口飛撞屋內，盤旋天花板的日光燈下，我放下手中的書，從風扇呼呼響吹的榻榻米爬起，拿起掃帚站在椅上，攆趕迷糊的不速之客。

那當口，我三十歲想離開政治圈、轉業尋職卻不順遂，終日在台北盆地市區街路閒賦晃蕩了幾個月，原本市區賃屋的契約到期了。

想來依稀是畫家朋友婷婷的一句話，台北最美的地方就是北投。於是搭了半個小時的淡水線捷運，循著新北投公園沿坡拾梯而上，望見這間對望山坡的頂樓小木屋掛著招租。

地熱谷封谷後，溫泉與旅館產業沈寂甚久，老舊落寞的新北投每日等待向晚華燈初上，稀落幾處酣歌的那卡西樂聲，週末也沒有滿路磨肩接踵的觀光客。

有時拖著木屐、拿著木盆毛巾，趁著黃昏山色，晃步前去廉價溫泉澡堂，不時撞見拿著地圖或觀光指南，穿著乾淨襯衫與牛仔褲、用日語問路的獨行年輕旅人，彼此用殘陋的英語會話、比手劃腳良久，旅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用九十度鞠躬與開朗笑容說出阿尼阿多，看著他的背影前往瀧乃湯或星乃湯的山路歧徑。

回首，記憶中恬靜閑然、原汁原味的北投風景，越覺足彌珍貴。

彼時，每天手中都滿滿擁有活生生的、有確實感覺的活時間。

約半年後離開新北投山間，也重新回到台北盆地朝九晚六的市區生活，枯燥煩悶的重複日子，像尼采說的「沒格調的匆忙」。有一天，隻身在喧囂街路的車水馬龍之 中，沉重疲乏的靈魂倏然鮮明想起村上春樹在《遠方的鼓聲》寫的那段楔子，彷彿也聽見遠方的鼓聲，從很遙遠的地方，很遙遠的時間傳來，那微弱的大鼓的聲音。

於是，歷經長長一段假日如逃難日的時日；或側身人海擁擠的節慶或景點，或佇足餐館或咖啡館的門外候位，或背著行囊疲坐在客滿的車廂或機場。假日過後，回到市區生活，那遙遠而微弱的大鼓的聲音，未曾止歇。

某個冬季假日想起北投溫泉澡池，又搭著淡水線捷運、循著新北投公園坡道而上，像走進盛大演出的馬戲團。那些爭奇鬥豔的餐館、溫泉SPA、旅館與飯店像雨後春筍沿路矗起，迷眩賣弄各種異國風情的招牌與裝潢，向所有路過的觀光客招手。

佇在轉入溫泉路的坡頂，眼望那些從新北投公園、黑鴉鴉如潮水不斷湧來的人群，腦海浮現那則吹笛人的德國童話；吹笛人在月光下吹起美妙的笛聲，滿城的小孩隨著笛音走出家門跟在他的身後，吹笛人帶著所有小孩越走越遠，消失在遠方山中。

過往熟悉的新北投，原汁原味的生活故事，消解在四周觀光客雀躍的眼眸，只停格在我記憶風景之中。

黃昏山色中，信步走向溫泉澡堂，我不禁懷想起在空盪如昔的北投山路，偶然撞見用笑容與日語問路的獨行年輕旅人。

(2007/7/2刊於青輔會2007遊學台灣手冊。編務未獲同意後逕改全文分段與後半篇段落，此依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