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currucucu House

年初，搬到草山這座早年安溪閩南移民，在十八份落地生根，用石頭起造的三合院祖厝；倚坡座落的三合院房舍，加上近年加蓋的屋舍，分成六間獨門獨戶出租的屋舍。厭倦山下都市居住生活的人，各自從台北盆地逐山尋居，不期共同在此落腳；座落在山區公車動線的主要節點之外，這兒像是一個無姓無名、沉默寡言的小型社區。

剛賃租時，房東與鄰居紅紅就說，石頭厝內冬暖夏涼，祖厝坐成近百年來，沒用過冷氣。但這個夏季反常溽熱，屋舍內風扇日夜呼呼響吹，仍悶熱汗流。報紙描述地球溫室效應，加上島民使用冷氣的惡性循環，出現「熱島效應」；整座島身就是一塊炎燙的石頭。

紅紅家是三合院石頭厝中，不被日頭西曬，最陰涼的房舍。

某個傍晚，貪圖清涼，和兩三個鄰居一同到紅紅家吃飯。餐廳的矮櫃上，擺著一捲白色透明的輕薄蛇皮，拓留淺而顯見的鱗片身紋。

紅紅說，這是去年夏季，一尾蛇躲在她家石牆高處的電箱後壁，脫下的皮身。

兩個指尖拎起蛇皮，蟬翼般透明輕盈，竟長約三尺多，風扇轉迴吹來，鼓脹如一面日本鯉魚旗，乘風欲飛。

好奇問說，是一尾迷途糊塗、誤闖人居的蛇嗎？

不，每年夏天，都有一兩尾蛇都會到她家來避暑「轉大人」；然後，褪下薄薄的皮身，算是留作紀念物，報答主人收留的恩德，飄然而去。但今夏異常炎熱，這條蛇可能在草山另覓他方避暑，雲遊不知蹤影，迄今沒有造訪過的跡象。

紅紅回憶說起第一次遇到與蛇同居的情節。某個仲夏夜，起身上廁所，摸索在浴廁壁間開了燈，燈光亮起，發現一條錦蛇盤身在地磚，忙轉頭跟她驚慌對望。她瞪目結舌，蛇頭叉舌嘶嘶吐信，也不知所措，兩者就這般對峙了整個晚上。

她說，很奇怪地發覺到，這些躲入家屋的蛇族，都有動物的靈性，不會主動侵擾與挑釁人的安全領域。後來想想，其實不是蛇侵入了她的房子，而是人類入侵牠們原來的地盤。對於少數蛇族，習把家厝當作避暑山莊的事，也就釋然安處了。

在餐桌旁，舉頭張望房舍，睜開自己隱而未知的複眼，想像蛇族百年來在壁間與瓦頂，匍伏游移而走的跡影動線；像是有壁虎的吸盤四足、或飛魚的閃亮雙翅，時空延伸交疊的場景，一座亙古以來的魔幻現實劇場。

第一次尋租看屋時，正是去年正春除夕的前一日。三合院後方兩三座山巒染紅了頭，整片豔紅燃燒的山櫻時節風景，映扥出淬歷長久歲月色澤的紅瓦石屋，屋舍門戶張貼著嶄新亮眼的朱紅門聯；三合院面對風景，是少見由閩南移民開發的埤塘梯田，跌宕逐坡而下，兩三隻單腳佇站在塘池水田之間的雪白鷺鷥，一起從坡池伸翅如扇、御風起身，旋飛向遠方綠山藍空。

面對春光田園的情調，我靜靜坐在庭埕圍牆，忖度自己能不能從都市水泥屋的現代生活，完全轉換到真正遠離市郊，這般田園石頭厝的生活情境。

過年，搬家之後，耗費很大一番氣力與時間逐步修繕屋況、經營生活。以為要調整許多心態與習慣，才能安然適應的生活情境，卻與我原本想像全然不同，只經過一兩日居住，就體會到石頭厝山居的美感與意義，別於山中樓廈或別墅的居所生活。

過去閱讀空間與建築文獻，常會描述建築是一個容器的概念；等待者，光線的流入、空氣的流轉、建材的形構、人的動線與生活模式的進入，然後這個容器的形體與生命力就出現了。

三合院帶狀房舍的空間動線、多扇門窗採光與空氣流通的智慧，石頭厝在冬夏日夜吸釋日光溫度的調節，石牆、瓦頂與木材全然等取於自然環境的建材，山中的石頭屋成為一個半開放、會呼吸與生命力的生態系統，一方面提供遮蔽、調節溫度與防禦功能的人類居所，一方面建築自身全然溶入自然環境的生態體系之中。

島嶼上的人們，近十年來開始反省現代都會生活與建築意義，這座山中近有百年屋齡的石頭屋，竟是我真正能從生活土壤，體驗到「綠建築」的智慧，從作息情節向自然學習到許多細膩的生活意義，像剝洋蔥般一圈圈抽檢反省到水泥屋生活與都市結構，竟是如此根深蒂固卻虛妄脆弱的現代性迷思。

前幾年冬季到京都，途經大阪居住數日。找到一間不能稱之為旅社的廉價旅舍，藏身在商住合一大樓的樓層中，專門提供台灣中下階層商客來大阪採購外銷衣物時的暫時住所。

一間二十坪左右的樓房隔成六間客房的鴿子籠，共用一間衛浴，三張半榻榻米的木板隔間客房，在枕頭棉被、暖氣、電視與衣櫥的擺置之中，僅容你躺下伸腳伸手、翻身迴姿的空間，供一頓早餐，一天租金約莫一千五百元的台幣。

晚間九時從心齋橋市集的町路走回旅舍。夜間氣溫近已攝氏零度，在厚重禦寒的衣物內，偎縮身子、顫抖行走著，兩旁商店大多已拉下鐵門，門口一盞盞在空中懸掛婉蜒而去的昏黃燈光；街頭演唱的青春吉他手，坐著撥彈弦絲，淒美旋律在寒冷空蕩的夜街低唱著。

兩旁商店門口，一座座用攤平的瓦楞紙箱搭起的紙板屋已經如帳棚立起，塞著報紙與塑膠袋鋪成的地板與被窩，躺入畏寒疲累的血肉身軀。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日本遊民的紙板屋。兩三個晚來的遊民，已在町街尋覓不著沒有冷風竄流的溫暖角落，他們穿著破皺的西裝，手膀夾拿一疊疊紙板，各自建造寒夜中棲身一晚的房子。
不經意走進自己未能想像的建築過程，我忘卻徹骨寒意，放慢行進跫音的節奏，仔細看著他們起造的神情與動作。當一個面向我的遊民，站立用兩手把紙板拉平齊胸，兩腳自然向外分立、緩緩把紙板抬高到他頭頂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股巨大力量震撞著心坎。這個景象正是1490年達文西根據＜羅馬建築學十書＞所繪名畫「人體比例圖」的畫面。

精研人體解剖學與建築的達文西認為，人體和諧形狀，正是一座建築物應有的均衡，人體結構與建築比例有一種共通關係；這幅不朽畫作傳達人體延伸活動與建築空間互動之間的方圓動態構成，那個遊民在蓋紙板屋的動作，正是五百多年前，畫中「維特魯威之人」的現實顯影。

彼時，我頓時出現一種矛盾交繞的強烈荒謬感，日本是多少台灣老一輩與年輕一代，想像嚮往的現代國家與文明社會。象徵現代生活的水泥叢林城市之中，一座座象徵街頭遊民生命漂流無根的紙板屋，建造過程中呈顯著人體活動與建築空間互動的原型，可是建構出來的房子，卻是狹隘窘困的黑暗居所，一個個遊民將自己顫抖生命擠入最低限度的空間容器。

（原載於TAIWAN NEWS週刊2003年9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