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眼樹下的畫家
畫家跟攝影師是鄰居,住在山腳兩間一層樓的老舊屋舍,新北投市區邊陲的地方。
說是兩間屋舍,其實原是一間有著遼闊庭院的住家,直至今日,兩間屋舍仍共用原戶留下的同一個地址。
一棵百年以上歲數、高聳遮天的老龍眼樹站在庭院中間,兩座屋舍各在老樹蔭庇的兩翼;厝頭家在兩翼屋舍之間築起了一面矮牆,分成兩戶出租。攝影師賃租的右翼,是原來的主人主屋,畫家賃租的左翼,據說是原來的奶媽房。
老龍眼樹半天高的樹蔭,枝椏沙沙作響,風起時,不時喧起一陣陣往返潮汐般的樹濤。樹頂的巢穴處,咕咕聲響在迴盪著。
早先,每逢當週負責執筆雜誌專欄的週日晚上,一個人埋頭在山上在案前搔頭抓頭,東摸西摸半天,手指黏著在鍵盤上,眼睛望著電腦螢幕,搜盡枯腸、世界仍一片漆黑混亂,腦袋裡只有報紙上那些江湖術士的陳腔濫調。撐到實在悶不住了,騎著摩托車,從紗帽山一路滑行而下,經過迂迴彎曲的山路,直入新北投市區。
從新北投捷運站前的大路走一小段路,轉入巷子,再轉進另一條小巷,看到一道小橋,過橋探進一個上坡長長的曲彎小弄,走到底,一抬頭,那棵老龍眼樹站在上坡高處。
畫家也焦頭爛額坐在電腦桌前趕稿,另一本文學雜誌的個人專欄。看到我來了,起身到廚房泡茶煮咖啡。
拖稿到火燒眉梢的兩個人,深夜並坐在他書桌前抽煙開講,吞雲吐霧的兩根煙囪,彷彿煩惱可以這樣雲消霧散。
畫家搖頭說,寫這個專欄已經撐到不是個享受,是個負擔了。他幾次尷尬地跟雜誌的發行人說,想把專欄停了,發行人卻堅持要他寫下去。
我勸他繼續寫啊。寫作本來就是在困頓侷促的路途,找尋著文字。
畫家仍是搖頭,他說,他的本行是畫畫,並不是文字。從上次北美館展覽後,他想開始另一段創作過程,醞釀已有段時日了。
樹頂貓頭鷹的咕咕聲響,在樹濤迴盪,帶著似遠似近的迷離;聲調聽來,與其說是悲涼滄桑,不如說是寂寞與召喚。
如果彼時是近來氣候不佳的日子,那個忘情台灣山岳生態的攝影師,像望著雨中屋頂,哈欠連連的慵懶野貓,只能躲在家屋偎縮爪子跟腿腳。這隻野貓豎著耳朵,從隔壁的窗口聽見我們兩個聊到忘懷,眉開目笑的聲音,急急忙忙跑來履行公民義務,熱熱鬧鬧地開始一場文化論壇。
貓頭鷹從樹頂望著底下燈火通明的書房,伸腳踩斷一截枯枝,啪啪振翅而去。粗大的枯枝跌落書房的瓦片屋頂上,在寂闇的夜留下一聲驚擾房中眾人的劈啪巨響。
近大半年的時間,週日夜晚望著畫家書房前那棵七里香的花樹。春天,細細的蓓苞冒出來,夏天,樹頂到樹腋滿是五瓣白裙、小小的白花,濃香飄散。
當七里香開始謝落的時分,畫家打電話到山頂給我說,他正式把專欄停了。在電話那端,他說,要準備開始另一階段的創作了。
我聽了,對他停筆的決定,有些悵然若失,但對他又開始繪畫創作的訊息,心底是高興且期待的。
氣候晴朗的日子,攝影師背著裝滿攝影器材與登山設備的行囊,他如貓的身影行走在島嶼各地的山脊屋頂,眼睛如鳥翼在空中拍打,尋找鏡頭前一扇扇等待停格的門窗。
當他指間發出快門歡鳴的聲響,時空像一幅幅捲軸畫,盡藏在小小的膠捲。
攝影師遠征歸家的那個週末夜,像來了盛大演出的馬戲團。庭院前坡路停滿了絡驛不絶的車乘,他家門前像繁華的不夜港口,各式各款的鞋靴是停泊遍岸遍海的舟船。每個人興奮地擠在狹隘的客廳,熄滅電燈的闇室,彷彿電影新天堂樂園的電影院,攝影師在投影機旁放映著旅程帶回來的作品。
白色牆面上,一幕幕停格的影像,無聲的電影,帶來一波又一波,讚嘆不已的滿室聲浪。
第一次看到攝影師拍攝玉山夜空星軌的作品時,才知道紀錄真實的影像竟有如此震攝的美,心底被飛撞而入的經驗,甚至讓我過往對台灣島嶼的美學認識,產生衝擊與斷裂。
在攝影師家的黯幽客廳裡,有時轉頭瞥見畫家的表情,他專注凝視著白牆上的影像,雙眼有呼之欲出的亮光,悄悄的奇特神情,隱隱正雀躍的力量牽動他臉龐的線條。
畫家的專欄停筆之後,每逢那個週日晚上,我埋首寫稿到膠著時,還是會騎著摩托車,從紗帽山一路滑行直衝而下,來到那棵老龍眼樹下的畫家書房。
停筆後的畫家再也沒有焦頭爛額的愁容,臉上堆滿了燦爛的喜悅,向我展示剛剛從博愛路高價購買回來的,MADE IN JAPAN的NIKON最新款電子相機。
他脖子上掛著相機,兩手梭巡在電腦前打開一頁頁攝影專業網頁,嘴中不厭其煩地,跟我解釋相機、鏡頭與各種專業術語。
我在一團迷霧中睁大眼睛聽著,點頭又點頭,說不出話來;望著他書桌上攤開的素描本,第一張草圖才畫了近半。
-2008年1月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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