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May,2006 16:25

鯨魚的身世

 

那座小山是一塊鐵褐色的堅硬巨石,像一尾趴眠著的鯨魚。

第一次看到它的人,都會好奇起它的身世,像是天外飛撞而來的龐大隕石,就這樣橫臥在山頂三合院庭埕的前頭。

這裡,怎會有座鯨魚小山呢?去年夏天剛搬來紗帽山十八份的時候,幫忙搬家的朋友也好奇問著。他的小貨車停在小山前,我們像小螞蟻背起車上的大型老家具與書籍裝箱,繞過鯨身與它身後一小截坡路,爬上庭埕到達屋舍。

來回數趟後天色就暗了,也都累了,兩個人帶著礦泉水,脫光上衣、捲起褲管,爬到山脊上盤坐,抽起菸來。

兩個大男人這樣比鄰坐在山脊的畫面,仿如黑澤明劇本遺作的電影《絶代女優》中,洪水淹沒了青樓街坊的日式屋舍,兩個身著最美和服的女優爬上屋頂,併肩坐看夜空水色的場景。

 

曬了整天的日光浴,夜闇後的小山像溫血動物散發出體溫與氣味;當星子們現身天頂,四處寂然、夜涼如水之際;有時,前坡的筊白筍水田傳來草葉與清風的交響,聲潮陣陣,有時,三合院後坡的樹林竹林傳來波濤洶湧的樹濤,潮起潮落。

矗立在靜夜似海的風景,小山是一座小島,是一尾體軀內藏著靈魂的鯨魚,等待甦醒後泅泳夜色的解放。

我們兩個像騎在鯨身上的騎士,橫坐晀望台北夜景的徜徉之旅。

緊連著淡水河流域的盆地,像是光雕裝置擺設的一片沼澤。所有競相冒出地表的建物都是矮拙的筍竹,亮著發光的眼睛;號稱世界第一的摩天大樓,從山頂望去,只是瘦弱幼小的竹苗。

遠方像螢火蟲明滅著信號的飛機,像一隻黑鳥緩緩無聲地爬上天空的斜坡,在天頂拉曵起一條雪白長尾巴般的層堆雲,飛跨了整座台北盆地的萬家燈火之上;像小小劍身刺向天空的兩座摩天大樓,在暗空對著航線上的歸鳥,閃爍著警示意味的幾盞紅色燈芒,像鑲箝在劍尖的血紅寶石。

日頭西曬前的晨光中,有個在三合院石頭厝已賃租二十多年的鄰居,常常穿著海灘上的短衣短褲,手上拎著一杯冰塊沁透、五百西西的飲料杯,鋪上一塊厚厚的毯子、躺在鯨魚身上,臉上覆蓋著鴨舌帽、戴上太陽眼鏡,沐曬在白晃晃的日光之中。

在石頭厝住了一陣子後,對鯨魚身世的好奇,突然自己想到了一個解答。早年起造屋厝時,可能先搬運來許多巨石,像切割肉塊般、劈打成許多石頭方磚的建材;那隻鯨魚,是刀斧下僥倖餘留的巨石。

這樣的答案,讓自己的石頭厝與那隻鯨魚之間,有了生根血肉之中的身世風景,一種私密的歸屬情感,滿壁石塊、洞穴般的生活起居也有了美麗的想像,居住在鯨魚體內的木偶奇遇記。

 

三合院倚靠在山坡,遠觀起來的造型,像太師椅的上座身。庭埕前的下坡處是單行路寬的十八份產業道路,柏油路面的產業道路像一條黑色的腰帶,腰帶以下,層層跌宕而去的梯田埤塘,像剪裁多層次的綠色蛋糕擺裙,覆蓋了太師椅的下座身。

綠色蛋糕擺裙之下,是數座山巒共連的山谷坡地,相連到平埔族傳說中的北投女巫鍋鑊,磺氣白霧竄流的大磺嘴與龍鳳谷。正對面的一面遙遠山巒,是國軍墓園的墓地,一棟中國塔樓造型、數樓高的靈骨塔矗立;與這座太師椅造型的三合院遙遙相對著。

綠色蛋糕擺裙之上,幾隻白鷺鷥有時滑翔貼低在池田間尋覓著獵物;有時,一兩隻白鷺鷥,就佇站在田邊的綠蔭樹身之上,靜靜地凝視著田園風景;有時,乘著氣流盤旋而上,然後拍翅,張揚起雪白的肉身旗幟,飄向翠綠相連的山巒景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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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cle Category: ■ 流浪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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