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January,2009 21:00

李明璁的老時鐘

時間齒輪

李明璁是我高中與大學的學長,相識二十一年。

他剛到台大社會系教書時候,林世煜要我安排聚會介紹李明璁給他認識,也趁機「和諧一下」當時他夫人為了某個案件跟我興師問罪,鬧得非常非常難看的事。

想起來,後來一些政治與社運的事件、人脈圈圈的線頭,從哪次聚會開始。

 

去年年初,謝長廷總統選舉的時候,林世煜帶頭大哥率領李明璁等一群「公民知識分子」撩落去,明眼人都清楚,「挑戰謝長廷」到最後就是表態助選。

林世煜還沒帶隊投身助選前,有天傍晚,我曾到台大社會系李明璁研究室,一邊和他修理那座靜止的老時鐘,一邊聊著這場選舉,彼此判斷謝長廷選票都一樣,四成多,絕對不到四成五。換句話,事後助選過程,他很清楚自己參與一場不會影響大選輸贏的歷程。

當時,林世煜發出電郵要所有人連署一份支持謝長廷的聲明,因為不能讓國民黨完全執政。

我猶豫了兩天,我當然很清楚馬英九與國民黨的真實面目,但我又不是什麼咖,不需要簽吧,林世煜是不是焦慮或興奮到胡寄亂發?謝長廷任用人事的風格與親信爭議,我也不想隨便背書信任。

當林世煜發了第二次全面催簽的電郵。那天下午,我才決定簽署,回電郵給林世煜。果然,報紙連續刊登出來的連署廣告都是林世煜等文化知識界知名人物的名字。

可以講得更白些,如果拿這份連署名單來對照當年「七一五連署名單」,觀察日後「本土陣營」文化權力菁英的地位變動,是個值得省思的切入面。

 

李明璁投身助選伊始,大學就認識他的社運朋友圈,傳出很多批評聲音。有的質疑他在「挑戰謝長廷」的表現,根本就是完全放水,有損自己學者的獨立性與進步形象。有的更基進質疑,李明璁只是附庸藍綠虛假意識的文化權力。

一般情況,我會笑笑告訴他們,不要去拿媒體塑造的學者作家李明璁形象來評論他的作為;我認識李明璁一路走來就只是一個文藝青年,他會跳下去陪林世煜作一段無益輸贏的助選,我不覺得奇怪。

如果是激烈的辯論,我會坦白告訴他們,對學者或「公民知識分子」大選助選或藍綠選邊站這種事情,我沒有簡單化約的反對意見。我也清楚告訴他們,李明璁這些學院體制下的人物出來助選,跟林世煜這樣體制內外穿牆越界的人物完全不一樣,他必須自身承受體制內的許多複雜性。

可是,我認為拿知識分子或公民身分站出來助選,如果要講社會責任或公民參與,就要為自己的公眾行動與社會後果負責。

無論謝長廷公開或私下對這群「公民知識分子」怎樣表達最真摯的誠意,承諾過怎樣的黨務改革與自我改造,他們為助選講出來的話,仍須承擔後果。


大概選戰剩下兩個禮拜的決戰期,林世煜在助選場合、在部落格文章不斷公開宣揚說,經過這些日子以來、挑戰謝長廷的過程,他相信謝長廷已經是當年黨外那個人權律師了。

老實說,以我對林世煜的認識,完全不相信他認為自己在說實話。我認為,他是為了不讓國民黨再次執政的焦慮,拿自己信用當籌碼、講出日後必須承擔最壞惡果的話語。林世煜的角色與人際網絡,做這樣的決定,我完全不意外。

令我震驚的是李明璁,他也說出和林世煜一模一樣的話,經過這些日子以來,他完全相信謝長廷已經是當年黨外那個人權律師了。

以我對李明璁的認識,難以相信他會講出這段話語。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後悔為林世煜那篇連署電郵簽名,即使刊登出來的連署名單根本沒有我的名字。這種匯集公眾理念支持的連署力量,在這段助選過程已經變成少部份「公民知識分子」跟政黨菁英可以談判協商的手上籌碼,無論動機是善是惡、過程結果的是非,都發生了質變與收割。

沒多久,謝長廷選情沒有起色,又回到保守退化的民粹國族選戰手段。謝長廷競選廣告刊登中國觀光客來台會在公園撒野尿,全台選舉布條與喊話開放三通、中國女人會來跟台灣女人搶老公「查某找無尪」。

那些卑劣醜陋的歧視語言,選前就戳破那些信誓旦旦的人權證詞,也讓那些具名背書的知識份子被動承擔了惡果。

選舉過後,李明璁在中時人間副刊的三少四壯專欄寫了一篇<重訪動物農莊>,我捧讀後不禁搖頭。

日後野草莓運動,中時記者吳典蓉寫了一篇明褒暗貶的文章,重新挖出李明璁那篇<重訪動物農莊>,稱讚這篇是她看過檢討民進黨最感動的文章,民進黨從執政前四隻腳走路的豬,變成兩隻腳走路的豬。

 

選後,謝長廷執意不辭民進黨黨主席,標榜黨務改革,檯面下仍是「挑戰謝長廷」的班底操盤,檯面上搞了幾場民進黨改革的座談會。七一五連署的部份代表學者曾出席一場座談。

有個學者在會中說:「現在民進黨內喊改革的人,都沒有辦法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是你們來改革,為什麼不是別人來改革你們。」

我讀著報紙,不禁失笑。

七一五連署事件後,黨政圈內對這群連署人逐一點名的風風雨雨,令我大開眼界,像孫悟空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燻出火眼金睛。誰誰誰的老婆在報社來拿走幾個媒體行銷案、誰誰誰跟前男友學者從黨部拿過某些案子、誰誰誰跟某某智庫系統整盤拿去公共廣電資源與位置、誰誰誰的基金會拿走哪些人權與白色恐怖包案。

即使少數幾個宣稱不拿政府補助的基金會,也在紅衫軍施明德坦承拿過國務機要費後,打開潘朵拉的黑盒子,一個又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從此,我不相信打自由、民主與人權等抽象自由主義旗幟,或者一群又一群公民知識份子的菁英小圈圈,跑到政治社會或國家機器的體制內,就可以啟動一場「政黨改革」,或者自創神功的「進步本土主義」,挪用拼貼的「公民民族主義」。

當時輸到脫褲的民進黨菁英,只能在媒體面前惦惦接受這群學者的指教,不少人心底卻一定罵著「你他媽的也是」。

或許某天,這些連署人終會面對一樣的質問,「為什麼是你們來改革,為什麼不是別人來改革你們。」

 

謝長廷的黨務改革就像煙火秀結束了。

直到某天深夜,林世煜突襲發動公民連署與記者會出席的電郵通知。林世煜、李明璁等公民知識分子隔日也跳出來召開緊急記者籲請蔡英文參選黨主席。

我無言讀著電郵,這是一次嚴重失格的連署行動與記者會。

這些公民知識分子,無異簽下賣身契,擔保蔡英文黨主席任內的一切成敗,也喪失自己的獨立性,拔掉舌頭,喪失批評蔡英文與民進黨任何作為的立場。

腦袋想起介紹林世煜與李明璁認識的那場聚會,也想起總統大選前,自己和李明璁在研究室修理那個停止的老時鐘。

那晚,李明璁笑指著老時鐘說,「我在收集壞掉的時間」。

我跟他把老時鐘擺放在地板,把鐘擺掛上,把齒輪絞緊,鐘擺搖搖晃晃划動起步筏,滴答滴答跟上時光流動的節奏;把時針與分針調對到當下的時間,時光停格的老記憶與無以復返的現實性,疊影交錯。

壞掉的時間終於跟上真實的時間,鐘擺在兩端搖盪,悠悠敘說古早的記憶情感,以及永遠無法逆回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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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cle Category: ■ 公民不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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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ckbeartw at PIXNET at 09:00 PM | Comments(8) | Trackback(0) | Hits(1180)

Comment

打包票版主讀錯了

中時記者吳典蓉寫了一篇...文章,重新挖出李明璁那篇<重返動物農莊>,稱讚這篇是她看過檢討民進黨最感動的文章

(如今)馬市府的人
又抬起前腳...人五人六
起來了!

k  | 20/01/2009 22:19:00



為護台灣主權撩下去,ok吧
至於連署的重要性
看當下情勢判斷
至於太久後的人為變質很難回頭來說太多
要不,如果那個當選者出問題,每個投過票的人,要負什麼責
連暑也只是另一種當下的投一票

Reply:
Re:為主權撩落去?
<兩個蔡英文(二)>
這些公民知識份子為謝長廷助選與選後黨務改革的過程,民進黨保命符的本土論述翻來覆去,選後丟到門口垃圾堆又撿回來供上神明桌..
http://blackbeartw.pixnet.net/blog/post/22128388
blackbeartw@21/01/2009 15:27:54

kc  | 21/01/2009 12:00:29



只有一個地方有意見。看待個人或團體拿公私部門的案子是否不該太過簡化的一概看待?例如評估的標準應該是,團體是否有足夠的專業去執行案子,而且執行成果如何可以公評。如果說拿了錢就不能批評,那大概沒有社運團體符合標準吧。。

Reply:
Eve:

同意。
我這裡寫715的風風雨雨,寫得非常簡略,因為這不是容易講清楚的。
那段重點應該是,舉著自由主義的社運或知識分子,講改革的正當性在哪裡?為什麼你就能代表改革?這種自由主義的知識分子或社運圈只會喊民進黨要反省,這些人這些團體不需要反省?

我或會寫一篇白色恐怖與悲情產業的詮釋權與壓榨性,會比較深入談到這個問題。

您提的問題,大約問題脈絡在:

1什麼是社運?怎樣的社運跟改革或社會進步有關係?

2吳介民<解除克勞塞維茲的魔咒>有提到一些觀點:
(1)社會資源動員理論:
有些社運是為社會進步存在?還是政權鬥爭的外延戰場?
然後,我的提問是,民進黨執政後,這種社運領域跟民進黨權力結構如何共生?

(2)是社運還是產業?
一種社會資源動員理論的觀點,認為某些社運根本應該視為一種產業。更白話講,營利產業。
做產業也沒啥不對,只是要把社運跟改革的符號旗幟插在自己背後,太有虛妄性。

3 部分社運的壓榨性
過往八年,自由 人權 民主相關BOT與活動的政府資源,其實有很嚴重的壓榨性 扭曲性 壟斷性與競租性。
社福NGO以五花八門的弱勢族群之名,進行特定少數人的生財之道;婦女NGO以婦女就業之名,剝削底層婦女勞動力的抽傭仲介,這不是第一天的事。

4 公眾性與競租性
取得政府標案與資源進行招標採購,是否符合公開性,或是競租性、壟斷性?反面看比較明瞭,如何偏差分配或排除其它NGO取得相同資源或經費。
坦白講,加上前面講社運產業的脈絡,部分BOT案或大型活動案,跟政商分贓的區別在哪裡?我還真想不出來。

5 媒體公共性的兩面矛盾
要講媒體公共性,結果拿公共性招牌變少數人的利益,或者講媒體公共性去拿媒體置入行銷案。

6 拿黨部案件或共生分贓
這完全是另一種脈絡,拿到政黨黨部案件與資源,是非常露骨的共生關係。
這樣政治圈共生的權力邏輯很簡單很粗暴,你拿我的就不要打我,你要打我就不要拿我的。
只有交換交易的權力關係,沒有什麼價值是非的問題。


715連署人跟民進黨,其實當時的對抗,有一種相互對位的共生性。社會一般以為715的連署人就一定比較進步、比較有改革性,這也是太簡略的思考。
715連署或像第三社會黨輕易取得某種改革形象,關鍵因素來自媒體,跟媒體結構的偏差性意識型態運作有很密切關係。

我的看法是,要反省民進黨執政八年,要砍掉重練的不只民進黨,包括眾多知識分子或社運團體自己要反省自己要砍掉重練。
現在面對馬英九與國民黨執政,民進黨重新回到社會領域,是不是想透過社會資源動員理論再次動員與取得資源?我的答案比較傾向"是",因為看不出理由說"不是"。
不管是或不是,社運領域的主體性與反省性要出來。


黑熊
blackbeartw@24/01/2009 05:47:06

Eve  | 23/01/2009 21:09:01



文中提到馬英九與國民黨的真面目

請問他們的真面目是什麼?

Reply:
這句話來自我對馬英九與國民黨,根深蒂固的主觀偏見。

黑熊
blackbeartw@30/01/2009 08:14:46

mastersrf  | 28/01/2009 18:10:02



純推「這句話來自我對馬英九與國民黨,根深蒂固的主觀偏見」,閱之大樂。

Ray  | 31/01/2009 00:38:18



「七一五連署事件後,黨政圈內對這群連署人逐一點名的風風雨雨,令我大開眼界,像孫悟空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燻出火眼金睛。誰誰誰的老婆在報社來拿走幾個媒體行銷案、誰誰誰跟前男友學者從黨部拿過某些案子、誰誰誰跟某某智庫系統整盤拿去公共廣電資源與位置、誰誰誰的基金會拿走哪些人權與白色恐怖包案。

即使少數幾個宣稱不拿政府補助的基金會,也在紅衫軍施明德坦承拿過國務機要費後,打開潘朵拉的黑盒子,一個又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請問上面這段到底是在說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呢? 有話直說,請勿用不明不白的暗喻。

七一五主要連署人之一  | 12/06/2009 04:46:27



是啊
版主學學楊秋興控訴七一五張富忠介入工程的勇氣啊

路人  | 12/06/2009 13:41:53

吳典蓉【自由廣場上的幽靈】原文

我見我思─自由廣場上的幽靈
2008-11-11 中國時報 【吳典蓉】

 野草莓昨日誕生了,對我這個曾是社運的參與者及觀察者來說,這是有點苦澀的出生;因為透過學生年輕的臉龐,很難不看到自由廣場上過去重重的疊影。(當然,重疊影像中,自由廣場以前稱為中正廟;它有今天的名稱,必須感謝過去的幽靈。)
 第一個疊影是兩年前的紅衫軍,學生要求修改集遊法的訴求。面對的最大批評是,兩年前紅衫軍反貪倒扁、南部縣市長(除了雲林縣長蘇治芬外)下令不許紅衫軍到南部集會遊行,那時,學生在那裡?
 我不想拿這個問題來麻煩年輕的學生。因為,比得極端一些,有點像要求現在藍營的人為當年二二八負責一樣。
 同樣的,我也不認為,有必要急切的指責那些與學生併肩靜坐的老師;如果,自由廣場上的靜坐,能為台灣萎縮的公民論壇開出一絲空間,容我「功利」的權衡得失,這次靜坐的利益遠大於不追究公義的損失。
 不過,我建議,如果學生們有興趣,不妨來個「思考實驗」:如果時光回到兩年前,他們應該對反貪倒扁的紅衫軍運動,採取什麼態度?
 我兩年前對學生老師輩的採訪,可以提供一些參考。我當時的問題是,既然同樣認為陳水扁應該下台,他們為何不能與紅衫軍合作?一位我很尊敬的學者開玩笑的說,「施明德的氣質太差了」;另一位堅守反對精神的人士說,「紅衫軍不配」。野草莓們如果願意想一想這個問題,可能有不同的答案,也可能沒有答案;但是,這樣和自我內在對話是重要的,運動的激情少了冷靜的思考,是相當危險的。
 當然,自由廣場上更巨大的疊影,就是當年野百合學運。廣場上的學生一定都看過他們的老師李明璁在總統大選後所寫的「重返動物農莊」。這是所有感傷當年理想失落的文章中,最令我感動的一篇。這次,他沒有因此放棄,重返自由廣場。
 但是,多數的旁觀者,無法如李明璁一樣。他們看到的是,當年的野百合運動,短短不到十年,就出現「動物農莊」結尾令人驚恐的那幕:豬抬起了前腳,開始學人走路。
 野草莓剛出生,就背負了比野百合前輩更沈重的負擔;因為,可能如李明璁所說,他們是要「在革命廢墟的瓦礫裡尋找新芽」。
 回到紅衫軍運動,很遺憾的,當年這麼瑰麗的運動,真的沒有留下太多遺跡;但是,野草莓如果夠努力,在理性思辯中前進,未必不能在惡土中開出飽滿的果實。

Anti-IdiotBallan  | 25/06/2009 10: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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