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璁的老時鐘
李明璁是我高中與大學的學長,相識二十一年。
他剛到台大社會系教書時候,林世煜要我安排聚會介紹李明璁給他認識,也趁機「和諧一下」當時他夫人為了某個案件跟我興師問罪,鬧得非常非常難看的事。
想起來,後來一些政治與社運的事件、人脈圈圈的線頭,從哪次聚會開始。
去年年初,謝長廷總統選舉的時候,林世煜帶頭大哥率領李明璁等一群「公民知識分子」撩落去,明眼人都清楚,「挑戰謝長廷」到最後就是表態助選。
林世煜還沒帶隊投身助選前,有天傍晚,我曾到台大社會系李明璁研究室,一邊和他修理那座靜止的老時鐘,一邊聊著這場選舉,彼此判斷謝長廷選票都一樣,四成多,絕對不到四成五。換句話,事後助選過程,他很清楚自己參與一場不會影響大選輸贏的歷程。
當時,林世煜發出電郵要所有人連署一份支持謝長廷的聲明,因為不能讓國民黨完全執政。
我猶豫了兩天,我當然很清楚馬英九與國民黨的真實面目,但我又不是什麼咖,不需要簽吧,林世煜是不是焦慮或興奮到胡寄亂發?謝長廷任用人事的風格與親信爭議,我也不想隨便背書信任。
當林世煜發了第二次全面催簽的電郵。那天下午,我才決定簽署,回電郵給林世煜。果然,報紙連續刊登出來的連署廣告都是林世煜等文化知識界知名人物的名字。
可以講得更白些,如果拿這份連署名單來對照當年「七一五連署名單」,觀察日後「本土陣營」文化權力菁英的地位變動,是個值得省思的切入面。
李明璁投身助選伊始,大學就認識他的社運朋友圈,傳出很多批評聲音。有的質疑他在「挑戰謝長廷」的表現,根本就是完全放水,有損自己學者的獨立性與進步形象。有的更基進質疑,李明璁只是附庸藍綠虛假意識的文化權力。
一般情況,我會笑笑告訴他們,不要去拿媒體塑造的學者作家李明璁形象來評論他的作為;我認識李明璁一路走來就只是一個文藝青年,他會跳下去陪林世煜作一段無益輸贏的助選,我不覺得奇怪。
如果是激烈的辯論,我會坦白告訴他們,對學者或「公民知識分子」大選助選或藍綠選邊站這種事情,我沒有簡單化約的反對意見。我也清楚告訴他們,李明璁這些學院體制下的人物出來助選,跟林世煜這樣體制內外穿牆越界的人物完全不一樣,他必須自身承受體制內的許多複雜性。
可是,我認為拿知識分子或公民身分站出來助選,如果要講社會責任或公民參與,就要為自己的公眾行動與社會後果負責。
無論謝長廷公開或私下對這群「公民知識分子」怎樣表達最真摯的誠意,承諾過怎樣的黨務改革與自我改造,他們為助選講出來的話,仍須承擔後果。
大概選戰剩下兩個禮拜的決戰期,林世煜在助選場合、在部落格文章不斷公開宣揚說,經過這些日子以來、挑戰謝長廷的過程,他相信謝長廷已經是當年黨外那個人權律師了。
老實說,以我對林世煜的認識,完全不相信他認為自己在說實話。我認為,他是為了不讓國民黨再次執政的焦慮,拿自己信用當籌碼、講出日後必須承擔最壞惡果的話語。林世煜的角色與人際網絡,做這樣的決定,我完全不意外。
令我震驚的是李明璁,他也說出和林世煜一模一樣的話,經過這些日子以來,他完全相信謝長廷已經是當年黨外那個人權律師了。
以我對李明璁的認識,難以相信他會講出這段話語。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後悔為林世煜那篇連署電郵簽名,即使刊登出來的連署名單根本沒有我的名字。這種匯集公眾理念支持的連署力量,在這段助選過程已經變成少部份「公民知識分子」跟政黨菁英可以談判協商的手上籌碼,無論動機是善是惡、過程結果的是非,都發生了質變與收割。
沒多久,謝長廷選情沒有起色,又回到保守退化的民粹國族選戰手段。謝長廷競選廣告刊登中國觀光客來台會在公園撒野尿,全台選舉布條與喊話開放三通、中國女人會來跟台灣女人搶老公「查某找無尪」。
那些卑劣醜陋的歧視語言,選前就戳破那些信誓旦旦的人權證詞,也讓那些具名背書的知識份子被動承擔了惡果。
選舉過後,李明璁在中時人間副刊的三少四壯專欄寫了一篇<重訪動物農莊>,我捧讀後不禁搖頭。
日後野草莓運動,中時記者吳典蓉寫了一篇明褒暗貶的文章,重新挖出李明璁那篇<重訪動物農莊>,稱讚這篇是她看過檢討民進黨最感動的文章,民進黨從執政前四隻腳走路的豬,變成兩隻腳走路的豬。
選後,謝長廷執意不辭民進黨黨主席,標榜黨務改革,檯面下仍是「挑戰謝長廷」的班底操盤,檯面上搞了幾場民進黨改革的座談會。七一五連署的部份代表學者曾出席一場座談。
有個學者在會中說:「現在民進黨內喊改革的人,都沒有辦法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是你們來改革,為什麼不是別人來改革你們。」
我讀著報紙,不禁失笑。
七一五連署事件後,黨政圈內對這群連署人逐一點名的風風雨雨,令我大開眼界,像孫悟空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燻出火眼金睛。誰誰誰的老婆在報社來拿走幾個媒體行銷案、誰誰誰跟前男友學者從黨部拿過某些案子、誰誰誰跟某某智庫系統整盤拿去公共廣電資源與位置、誰誰誰的基金會拿走哪些人權與白色恐怖包案。
即使少數幾個宣稱不拿政府補助的基金會,也在紅衫軍施明德坦承拿過國務機要費後,打開潘朵拉的黑盒子,一個又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從此,我不相信打自由、民主與人權等抽象自由主義旗幟,或者一群又一群公民知識份子的菁英小圈圈,跑到政治社會或國家機器的體制內,就可以啟動一場「政黨改革」,或者自創神功的「進步本土主義」,挪用拼貼的「公民民族主義」。
當時輸到脫褲的民進黨菁英,只能在媒體面前惦惦接受這群學者的指教,不少人心底卻一定罵著「你他媽的也是」。
或許某天,這些連署人終會面對一樣的質問,「為什麼是你們來改革,為什麼不是別人來改革你們。」
謝長廷的黨務改革就像煙火秀結束了。
直到某天深夜,林世煜突襲發動公民連署與記者會出席的電郵通知。林世煜、李明璁等公民知識分子隔日也跳出來召開緊急記者籲請蔡英文參選黨主席。
我無言讀著電郵,這是一次嚴重失格的連署行動與記者會。
這些公民知識分子,無異簽下賣身契,擔保蔡英文黨主席任內的一切成敗,也喪失自己的獨立性,拔掉舌頭,喪失批評蔡英文與民進黨任何作為的立場。
腦袋想起介紹林世煜與李明璁認識的那場聚會,也想起總統大選前,自己和李明璁在研究室修理那個停止的老時鐘。
那晚,李明璁笑指著老時鐘說,「我在收集壞掉的時間」。
我跟他把老時鐘擺放在地板,把鐘擺掛上,把齒輪絞緊,鐘擺搖搖晃晃划動起步筏,滴答滴答跟上時光流動的節奏;把時針與分針調對到當下的時間,時光停格的老記憶與無以復返的現實性,疊影交錯。
壞掉的時間終於跟上真實的時間,鐘擺在兩端搖盪,悠悠敘說古早的記憶情感,以及永遠無法逆回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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