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currucucu House

民主運動前輩W拿給我《紅色戒嚴》紀錄片DVD，親口介紹「台灣危機總動員」活動方向與初步作法，言語間對島嶼困境非常焦慮，不能沒有人出來做些什麼。

但這篇文章不僅限於《紅色戒嚴》紀錄片文本或「台灣危機總動員」活動本身。應該說，我想與身在「本土陣營」，焦慮、想做些什麼的朋友們，一起想想怎麼開始反思，問題到底是什麼，怎麼行動。

《紅色戒嚴》紀錄片。王美琇小姐的監製企劃、陳麗貴老師的拍攝，這是一部真材實料，身處「本土陣營」想為2008年11月陳雲林來台這五天的歷史留下完整影像的紀錄片。

但我想談幾個不同的想法。

期待人民的抗爭紀實

寫文章前，我特別去圖書館借了一本書，再翻讀一遍。這本書是楊祖珺編撰《我在凱達格蘭等你》，以人民抗爭史的角度，完整紀錄2004年總統大選後支持連宋的民眾在凱道抗爭的歷史。

沒看這本書前，我也有偏見，以為這是泛藍陣營敗選不服輸的「政治工具書」。

不是。

絕對不是。這本《我在凱達格蘭等你》也紀錄連宋與國親出賣群眾、許信良想短線利用群眾的情節，也記錄民眾抗爭的內部矛盾、鬥爭與幕後面貌。

即使政治立場完全不同的人，也會同意這是一本完完全全從人民抗爭史角度，而非政治菁英或政黨角度寫下的歷史紀錄。

反過來說，以群眾運動與街頭運動起家的「本土陣營」，卻沒有這樣從人民角度紀錄的完整抗爭史文獻。

二二八口述歷史、白色恐怖受難者口述歷史，甚而綠色小組桃園機場事件等街頭運動紀錄片，都還沒有完全讓敘事權力放到抗爭人民身上。

然而，這才是最早的Web2.0、最早的星光幫或超級偶像。

這才是歷史真相，那是人民用怒吼、用瓦斯喇叭、用旗幟、用肢體的街頭搖滾樂，人民要唱自己的歌，晶華之夜、圓山之夜是人民要寫自己的抗爭史。

原本街頭運動或抗爭運動的形貌，主角就不該是站在宣傳車上或手拿大聲公的菁英、身披遊行總指揮綵帶的政黨頭人，而是每一個憤怒的、鬱卒的、痛苦的、焦慮的，用雙腳與肉身走向街頭的人民。

直到陳雲林來台這次，從晶華之夜、圓山之夜，遠離真槍實彈的街頭運動太久的「本土陣營」，才重新認識到街頭運動的主角是人民，會怒吼、會流淚、會吶喊、會以肉身衝向權力者與蛇籠拒馬的人民。

我們也要記得，那些網路上不斷流傳的影音檔案，陳雲林來台那五天，許多人民手拿DV與相機，走向街頭去紀錄警力橫暴、國共政商筵席、人民抗爭的畫面。

這是人民以資訊工具取得敘事權力，自己書寫人民抗爭史，去對抗國家、統治階級、媒體與文化霸權的宰制。

《紅色戒嚴》，是2008年陳雲林來台事件的第一支記錄片，也是馬政府執政後第一支抗爭運動記錄片。

我在看《紅色戒嚴》紀錄片時，努力凝視每個抗爭民眾的臉孔與表情，心底希望鏡頭不要這麼快地滑過、多停留一些些秒數，甚至希望聽到他心裡話語，他的憤怒與焦慮是什麼、他的悲哀與勇氣為了堅持什麼。

我知道事件落幕後決定製作這支紀錄片，四處尋覓調帶、找到這麼多高畫質鏡頭已屬不易；我也知道找到當時抗爭民眾口述事件，需要曠日費時。

但《紅色戒嚴》之後，未來三年的街頭抗爭運動，必然會有更多這樣的歷史紀錄出版，無論文字平面或影音影片，從人民敘事角度書寫抗爭史，必然是新的主流。

我期待，無論文字或影音出版型式，有人因為《紅色戒嚴》紀錄片，發願來做2008年陳雲林來台的人民抗爭紀實。

我甚至暗自期待，美琇姐與麗貴老師可以透過這部紀錄片的流傳，找到影片中出現的許多人民，訪問他們、賦予他們說話的歷史權力，從他們的角度重新製作紀錄片，做一支完完全全的人民抗爭史紀錄片。

我相信，這樣人民發聲的抗爭史紀錄，才是統治階級與文化霸權難以扭曲遮掩的歷史證據。

陳雲林來台的敘事框架

倒帶到《紅色戒嚴》紀錄片片頭，歷史像火車鐵軌直線前進。

觀看這部紀錄片，首先面對的關鍵問題是，「本土陣營」怎麼思考陳雲林來台那五天的歷史事件。這問題的另一面，就是《紅色戒嚴》如何扣結「台灣危機總動員」活動的論述與動向。

片中，看見歷史的軌道、看見二二八事件的冤魂、看見警力蠻橫侵犯的人權與自由，看見國共合作與權貴筵席，看見折斷遮掩的中華民國國旗與飄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五星旗，看見憤怒的人民自力抗爭，看見行政院門口與自由廣場野草莓的年輕身影。

我看見的是，製作群彷彿在尋找一個敘事框架，如何清晰明快、有層次去敘說這段歷史過程。

坦白說，也不是這支紀錄片本身問題，而是「本土陣營」到底要用什麼論述框架去洞察這段陳雲林來台紀事。

陳雲林來台這五天，我們發現所有歷史不像火車頭直線前行，那些車窗外消逝的、倒退的、不復返的記憶風景。

太多人已經說出來了，不只「本土陣營」，包括媒體、文化與學術界的自由主義者。他們說，台北街頭重現禁止集會遊行與言論自由的戒嚴時代、上揚唱片行事件太像二二八緝煙事件、晶華與圓山之夜令人想到美麗島事件。

這些歷史幽靈從來沒有離去，一直飄蕩在我們的「現在」。

這些歷史幽靈也變身變種，我們驚惶目睹過往未曾見過的景象。還記得陳雲林來台期間，全面撤除、遮掩、強奪的中華民國國旗嗎？還記得警力團團維護，只讓五星旗在街頭飄揚？還記得「本土陣營」民眾對搖舉中華民國國旗的內部爭論嗎？

這些幽靈是隨著馬英九上台重新出現的嗎？不是。他們一直存在，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存在，只是我們習而不察，遮蔽眼睛、自我催眠，那些早已遠離了。

不然，請告訴我，為什麼民調會呈現六成民眾支持馬政府在那五天荒謬蠻橫的作為？

這不是一份假民調，這是許多民調單位得到相同的民調現象。讓民進黨只能沉默以對的民調現象。

是的，我知道風險社會理論或金融風暴民心不安因素，但這根本不足以解釋這樣的現象。

野草莓運動的出現，讓媒體與社會聚焦設定陳雲林來台紀事的反思議題。至今，「本土陣營」對那六成民眾支持馬政府的民調現象，對晶華與圓山兩夜民眾抗爭事件，並沒有出現深刻的反思。

拉到1996的反省框架

陳雲林來台這五天，當那些撤除、遮掩、強奪中華民國國旗的鏡頭不斷呈現，當「本土陣營」群眾內部爭論是否應該揮舉那面中華民國國旗，我非常驚訝所謂「本土陣營」竟沒有任何聲音，提出1996年中共導彈試射、第一次總統直選、台獨路線與新國家論述大轉折的歷史反思。

《紅色戒嚴》紀錄片或「台灣危機總動員」活動的框架，應該放在1996年中共導彈試射的外部恫赫、到2008年國共合作的內部戒嚴，兩次紅色危機之間、十二年來，「本土陣營」、「民主運動」或所謂「台獨運動」、「建國運動」的路線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陳雲林來台紀事的所有歷史幽靈重現，顯示我們建構的新國家或民主自由體制根本只是虛假意識；然後，這個社會該怎麼辦？我們應該要一場怎樣的社會運動？

同樣的，要反省所謂「本土政權」下台或民進黨路線、要開啟新的社會運動或建構公民社會，不是從阿扁執政八年的歷史縱深去討論，那只是現有統治體制下虛假意識的牢籠困鬥，那只是民進黨內部派系鬥爭的框架；要回到社會運動的全面反省，要回到國家體制與社會正義斷裂、根本沒有民主轉型也沒有轉型正義的歷史起源，重新進入社會、去重建國家意識與進步價值，沒有比拉到1996年，更具反省與對話價值的歷史框架。

運動的思想準備

最後，我也想指出，部分「本土陣營」沒有發現野草莓標榜的超越藍綠，背後的意義是什麼；沒有發現社運界對野草莓的批判已經走到何處；也沒有認識野草莓公開的反省對話又走到哪裡。

野草莓運動高舉公民運動旗幟後，我擔心公民、自主公民、公民運動又變成另一種流行與被消費的運動符號，另一種標榜身分或關係網絡的符號旗幟；對公民運動只是重傷害。

另一方面，我認為部分「本土陣營」沒有發現，民進黨或某些社會精英想批判馬政府或進入社運，獄中人權也好、集遊法也好、反減稅也好，立即面對學界與社運界的指責聲，民進黨執政八年期間，民進黨或某些社會菁英的立場、作為也一模一樣。

民進黨或「本土陣營」沒有開啟全面反省與自我批判的工作，永遠無法抹除自身與許多學界與社運之間的分界線。這不是依靠私人關係網絡收編社運頭人、「公民知識分子」或搖旗吶喊的社運文青，可以跨越破除的結界。

「台灣危機總動員」活動的全台社團串聯與組織運動，如果真的想要擴大運動基礎，形成足以抵抗統治權力的公民社會力量，就要做到野草莓尚未突破的界線，超克藍綠政治、破除虛假意識，真正奠定公民運動的基礎。

從野草莓運動反思，本土主義、抽象自由主義的訴求或動員，或所謂某些人物曾標榜、意涵閃爍的「進步本土」路線，皆已不足啟動一場超越藍綠的公民運動。

對本土路線最基進的反思與重建，尋求左翼與基進社會力量的進入，對摸索前行的公民運動都是必須嘗試與突破的新階段。

「台灣危機總動員」活動，邁出第一步前，應該把論述的功課準備好，打開反省與謙卑的大門，拿出誠意與勇氣，積極尋求遼闊光譜的社運力量對話與加入。

(圖為英國攝影師Nick Veasey作品。本文部分節錄刊登2008年12月24日自由時報自由廣場)

【站外延伸】

孫窮理<有的時候，譴責暴力，比暴力更暴力>

http://www.blackdog.idv.tw/modules/news/article.php?storyid=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