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currucucu House

唸輔大時，左派思潮剛開放的社運年代。某天，有個愛吹噓的學弟跑到某社團辦公室，坐上榻榻米吹擂他昨夜研讀馬克思著作，資本主義與基督教如何息息相關，所有人聽得一愣一愣。

學弟從書包掏出這本偉大的馬克思著作－《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社團眾老鳥哄堂大笑。他把馬克斯．韋伯（Max Weber）錯以為是卡爾．馬克思（Karl Marx）。

2003年、連宋配剛成型之際，我在某個NGO上班，某位董事是獨派的文化菁英。

這位董事常常跟親李的次級團體聚餐，與聞上流宴席間的閉門八卦。

有陣子，董事時常引述餐聚裡，淡江陸研所某位學者的判斷，2008年國民黨正副總統候選人組合會是馬英九配蔡英文的「馬蔡配」。理由是蔡英文與馬英九的意識形態相同。

這種政治預言，不比黃姓少年的塔羅牌卜占高明到哪裡。不斷傳頌預言背後的意識形態，就是某一群獨派文化菁英「尋找他者」的文化權力操作，以及當時陸委會主委蔡英文在民進黨內崛起，取得另一種文化現代性樣板與兩岸論述權威，對這群文化菁英的閹割焦慮。

有次，這位董事又提及2008年馬蔡配，彷彿發現大秘密說：「你知不知道，蔡英文其實是研究漢娜．鄂蘭的政治哲學….」

當時，我的腦袋浮現的，就是那個輔大學弟錯把韋伯當馬克思的鬧劇。

鬧劇的橋段沒有結束。

隔數日，我到這個董事的公司，另一位崇拜這位董事的社運文藝美少女的大學生，又在他辦公室留連忘返。

當這個董事不厭其煩第N遍講起2008年馬蔡配的老梗。

女大學生立刻呼應偶像，對我說：「對唷，你不知道，蔡英文其實是研究漢娜．鄂蘭的….」

我那天忍不住當場拆了鬧劇的台，把臉轉向女大學生：「妳說的那個蔡英文是男的、中研院專攻政治哲學的研究員。這個蔡英文是女的、政大與東吳法律系的教授。」

這個董事的反應也很快，馬上接腔「對，對，那個蔡英文不是這個蔡英文。」

回頭來看，當時兩個蔡英文的鬧劇、或者2008馬蔡配的預言，還有另一層意義，也像蔡英文「白玫瑰」名號的另類解讀，獨派、所謂黨外或民進黨圈子對蔡英文本身的了解程度，也接近空白。

我上過蔡英文的課。當然，是那個教法律的蔡英文。

約1993年，唸政大國貿系的高中同學，找我跟他去旁聽蔡英文的課，大意是蔡英文系出名校「經濟分析法學派」是法學與經濟學「雙劍合一」的新顯學云云。我傻呼呼到政大旁聽了蔡英文半學期的國際貿易，坦白說，看不出「經濟分析法學派」的蓋世神功是怎樣猴塞雷。

不過，當時聽到蔡英文在黨校政大的校園八卦。

本來在政大法律系教書的蔡英文，因為跟李登輝主流派走得太近，法律系非主流派勢力以外務太多的理由，在系內對她全力批鬥。傳聞蔡英文一句話也沒說，包袱款款仔，馬上辭職去東吳法律系，只願在政大國貿系兼課。

每次看蔡英文簡歷，很少寫出政大法律系教職那一欄，我想，或許跟這段故事有關。

另一年、約1996年，公平會首次開設公平法研習學程，我當國會助理去上了一期四個月，當時擔任公平會委員蔡英文也有授課。印象深刻的，是她上課常講一些國際貿易談判的秘聞笑話，如WTO談判桌上，因為肉牛品種與飼料不同，幾個國家爭議小牛的定義到底換齒到第幾對門牙的鬥智遊戲。

一言以蔽之，這時的蔡英文是個學者型的優秀官僚。

不會有人想像說，台上那個蔡英文未來會當民進黨黨主席，或說2008年馬英九與蔡英文會搭檔參選正副總統。

直至擔任民進黨黨主席前，這十來年之間蔡英文形象的形成轉折，「白玫瑰」名號是一個關鍵。

「白玫瑰」幾乎象徵民進黨上台到下台所欠缺的一切形象：理性溫和、中道、中產階級、論述能力、財經專業、學者、現代官僚、治理能力、都會、高學歷、獨立女性、國際觀，以及清廉。

即使協助過李登輝建構兩國論論述、在扁政府擔任過陸委會主委、當過民進黨不分區立委、在蘇貞昌內閣擔任副閣揆，統獨與國族認同對立、紅衫軍事件的綠營對立、兩岸經貿路線、經濟問題、政客等負面或爭議形象，也都不在蔡英文的形象評價之內。

這樣的「蔡英文」是一個品牌，代表隱喻、想像、價值，象徵民進黨所欠缺的一切品牌資產。

講白了，這個「蔡英文」的超級品牌，就是從「完全不像民進黨」到「完全不是民進黨」的象徵複合體；是過往八年，這個社會對立於民進黨形象的不滿或期待，所投射建構的鏡象想像物。

真實人物的蔡英文、品牌象徵的蔡英文，另一樁兩個蔡英文的故事。

(部分評論文字刊載於2008年12月16日中國時報，圖為英國攝影師Rouse Dominic作品)

【站內延伸】

兩個蔡英文（二）小英牌迷思

http://blackbeartw.pixnet.net/blog/post/22128388

穿牆越界的多重身分政治

http://blackbeartw.pixnet.net/blog/post/168007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