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November,2008 8:15

國族替罪羊:Seamus Heaney<懲罰>詩介

   

<懲罰>
                     
【愛爾蘭】謝默斯.希尼

我能感覺那絞繩

在拖曳

她的後頸,風

在裸胸前。

 

著她的乳頭

僵硬的琥珀珠,

風搖晃她的肋骨

崩陷的骸架。

 

我能看見她的身影

掉落沼澤,

讓她下沉的重石,

漂浮的棍棒與樹枝。

 

沼澤底,她原是

一株刨皮的樹苗

被挖掘出來

骨如橡木,腦如量桶:

 

她被剃光的頭

黑玉米田收割後的殘株,

她的蒙眼布是條髒繃帶,

她的絞繩是枚戒指

 

收藏  

愛情的記憶。

小淫婦,

處刑之前

 

妳有亞麻色頭髮,

形體飢瘦

妳漆黑的臉龐原本美麗。

可憐的替罪羊,

 

我幾乎愛上妳

但我知道,當時我也會丟擲

那些無聲的石塊。

我是圓滑的窺視者


窺探妳曝現的大腦與

黑色迴紋,

網狀肌肉 

每根編了號的骨頭:

 

我曾啞然旁觀

像妳一樣對國族不貞的姊妹們

裸身塗滿柏油,像出生的胎膜

綁在柵欄   哭泣示眾

 

我會默許

這文明的暴行

也理解國族的家法

這私密的報復。
                  (許偉泰譯)

(一)

沼澤(bog)的意象,是愛爾蘭國族故事的文化寶窟。

沼澤是愛爾蘭的基本地形。從北歐遠古時代開始,沼澤就是自然祭拜的對象,象徵「生育女神」的神明祭拜。泥炭滿佈的沼澤底下世界,封存了人與土地的考古史歌。

1995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的詩作常以沼澤故事入題,如<懲罰>、<沼澤女皇>、<格拉伯男屍>,英美文學稱為「沼澤詩」。

希尼這首<懲罰>,意念深刻繁複、題材獨特,是他「沼澤詩」的著名代表作。

愛爾蘭的國族故事,常是台灣國族主義者自我想像的文化樣板。愛爾蘭詩人與詩作,時有片面詮釋與誤用的情形;這首著名詩作,卻因碰觸國族內部暴力的題材,大多刻意視而不見,甚而誤讀。

其實,希尼這首詩描寫的女屍,不是愛爾蘭女孩,而是德國泥炭沼澤挖掘出來的日爾曼女孩。

直到詩末兩段,希尼筆鋒才轉入自身國族愛爾蘭姐妹的類似遭遇。

一九五一年,一名滿身泥炭的少女屍骸在德國沼澤地尋獲。丹麥人類學者P. V. Glob著作《沼澤人民》(The Bog People)記述:

「她赤裸躺臥泥炭洞穴中,眼覆蒙眼布;頸上纏著頸圈…蒙眼不讓她張眼看見這個世界。她脖頸沒有勒痕,頸圈並非勒斃之用。」

「她僅14歲,生前沒有足夠食物過冬……身上堆滿樺樹枝條和一塊大石頭」

「她左邊頭髮剃光…她的腦剖取下來研究,迴紋與縐摺仍清晰可辨」

這是日爾曼民族懲罰不貞女性的方式,剃髮加以羞辱,把她們從村落鞭逐或加以處死。

這個14歲的日爾曼少女,如此年稚而肌瘦,詩人感嘆「她原是一株刨皮的樹苗」。生前承受部族集體對弱勢女性最殘暴的壓迫處刑,扔入生育女神象徵的沼澤之中,沉眠了二千年歲月。

 

(二)

這首敘事詩,英文原詩是每四行段落、講究音節且韻腳押韻的四行詩;除了清徹明亮的音樂性,悉尼也刻意讓敘事節奏緩如慢板。

從少女故事與身體細節,細緩而說,讓人讀來彷彿歷歷在目,每行詩句像一個特寫畫面,每個段落的詩句像一段故事情節。

這是悉尼詩作傳承愛爾蘭自然詩歌的獨特遺產凱爾特語的文學傳統,從中世紀就擺脫歐洲文化體系,獨成一格愛爾蘭文學家歐伯令(Flann O' Brien)曾以鋼筆的精確性描寫古愛爾蘭詩歌的特徵,語言意象的精確堅實,銳利像冬天的牙齒。

悉尼從想像少女遭受虐刑的驚懼情節開始敘述,族人以絞索套住少女項頸拖行,風刮在她赤裸的前胸。

第二段轉到少女胸部的特寫,描繪她的恐懼與寒顫,她的乳頭在北歐寒風僵硬成琥珀珠,她因肌瘦浮現的肋骨,驚懼緊縮著腹部,像崩陷的骸架。

第三段族人把少女綁上重石,推入沼澤處死,她掙扎滅頂,憤怒的族人還用棍棒、樹枝與石塊丟擊,她終於沉落沼澤底下寂靜世界。

我能看見她的身影

掉落沼澤,

讓她下沉的重石,

漂浮的棍棒與樹枝。

這種部落內部的暴力傳統,是族群內部的社會規範,與人道主義是扞格對立的。詩人的人道主義沒有任何嚴厲虛妄的道德說詞,只從這個二千年前少女的故事,娓娓刻劃女性作為替罪羊、部族社會的暴力傳統。

詩作第四段開始,詩人敘述少女被挖掘出土,如此稚幼而赤裸的屍身,像剝皮後的樹苗,骨頭像橡木枝幹細圓,腦部如度量衡的量桶大小。

第五段到第六段是少女屍身每個部位的特寫與悲悽意象並置,兩組相互對映的意念。

她左邊剃髮的虐刑粗暴,殘剩一些髮絲,像北歐黑玉米田收割後的餘株;緊綁雙眼、不讓她再看見這個世界的蒙眼布,像是包裹她受傷靈魂的骯髒繃帶。仍套在她脖頸的絞索,是不見容於部族的愛情象徵,反諷成為這段愛情的見證。
少女因愛情通姦,在男尊女卑的部族社會,僅僅少女一人作為替罪羊,遭受族人處死,詩人為她的愛情停格一幅深痛而充滿張力的意象:

她的絞繩是枚戒指

收藏

愛情的記憶。


(三)

第七段,是全詩轉折的關鍵。一方面,詩人想像少女生前血肉身軀的樣貌,少女有亞麻色頭髮,沒有足夠過冬的食物而形體飢瘦,少女屍身漆黑的臉龐,原本美麗;做為第五段悲淒屍身的對比。

另一方面,詩人對少女的敘事稱謂,從第三人稱的她急轉為第二人稱的妳,這是西方劇場敘事角色的換位手法,敘事者角色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客觀敘事也切換到主觀敘事與抒情兼具的口吻。

悉尼不是偽善媚俗的人道主義詩人,也不是嘩眾取寵的國族主義詩人。生活在愛爾蘭,國族認同對立的國度,他完全理解部族或國族內部暴力,化身於宗教般的激情與正義,有可悲的真實性和複雜性。

這首詩作第八段,首度出現人道主義與部族主義對立而並存的情節轉折;也是末段結尾的敘事伏筆:

(可憐的替罪羊,)

我幾乎愛上妳

但我知道,當時我也會丟擲

那些無聲的石塊。

 

(四)

第九段,詩的敘事鏡頭從此完全切跳到二千年後,詩人希尼正閱讀《沼澤人民》書頁、凝視少女故事的現實場景。

少女從沉睡的沼澤被挖掘出來,成為人類學考據北歐鐵器時代與沼澤居民文化的財物資產,甚至每根骨頭都被編號。

這殘酷荒謬的事理,詩人閱讀少女器官特寫照片的心境,站在知識與道德隱然衝突的邊界,自喻「圓滑的窺視狂」。

第十段,悉尼閱讀少女故事,心底浮現自身國族愛爾蘭姐妹的類似遭遇,也是他沉默束手站在人道主義與國族主義兩種道德命題明顯衝突的晦暗經歷。

這是愛爾蘭國族內部的暴力懲罰。愛爾蘭女孩與英國士兵交往,即視為對國族不貞,愛爾蘭共和軍抓住這些女孩,剃掉頭髮、剝光衣物、裸塗柏油,鎖上手銬、驅趕到北愛爾蘭首都貝爾法斯特(Belfast ;Béal Feirste)垣牆處,綑綁示眾。

二千年前,日爾曼少女的經歷說出北歐沼澤人民嚴懲不貞女性的部族家法。現代國族取代原始部族,這種鐵器時代沼澤部族內部的暴力傳統,淵源流傳到現代世界。

映對媒炭沼澤處死的日耳曼女孩,愛爾蘭女性全裸塗滿柏油的示眾虐刑,有類同的情景,不貞的罪名卻有不同的意涵。

前者是部族誡律對通姦女性的歧視暴力,不貞女性成為替罪羊;後者是國族內部對於敵對異族的歧視暴力,愛爾蘭女性與英國士兵交往、視為對國族不貞,這是國族對女性的「獵巫」,也是愛爾蘭國族男性社會對女性背叛自身國族、歸化敵對國族的懲罰儀式。

愛爾蘭姐妹凌虐受刑的黑色景象,背後國族身分的喪失與轉換,希尼的詩句留下一幅冷冽而攝人的意象:

裸身塗滿柏油,像出生的胎膜

 

(五)

最末段,也是理解悉尼詩歌哲學的關鍵:

我會默許

這文明的暴行

也理解這國族家法

私密的報復。

從窺看日爾曼女孩的尸身,到束手旁觀愛爾蘭姐妹的虐刑,悉尼沒有矯飾遁詞,坦承自己的沉默就是違反人道的共犯,他的沉默就是默許。

這樣的沉默來自對國族的仇恨激情,完完全全的理解;人道主義與國族主義尖銳對立的時刻,語舌黯然沉默。

面對人道主義與國族主義的衝突情境,悉尼站在詩人應有的位置,追尋詩的語言,他像雙手拳持平衡木獨自行走在詩的鋼索,驚人走出一條佈滿荊棘的路。

悉尼曾在詩中自況,「我不是坐牢者,也不是告密者;我是一個內心的流亡者,披留長髮,若有所思。」

坐牢者,意指抵抗英國殖民壓迫的愛爾蘭共和軍;告密者,意指愛爾蘭的國族叛徒。

生活在愛爾蘭的真實世界,人道主義與國族主義的衝突無時不在,詩人追求詩歌的獨立性,選擇在自己國土做一個內心的流亡者。

(2008年12月10日補修定稿)

 

【站內延伸】

■關於悉尼的詩歌哲學

<一首詩可以抵擋坦克?> 

http://blackbeartw.pixnet.net/blog/post/21793254

.................................................................................................................................

(P. V. Glob《The Bog People》封面與內頁圖片)


【英文原詩】

<Punishment>

I can feel the tug
of the halter at the nape
of her neck, the wind
on her naked front.

It blows her nipples
to amber beads,
it shakes the frail rigging
of her ribs.

I can see her drowned
body in the bog,
the weighing stone,
the floating rods and boughs.

Under which at first
she was a barked sapling
that is dug up
oak-bone, brain-firkin:

her shaved head
like a stubble of black corn,
her blindfold a soiled bandage,
her noose a ring

to store
the memories of love.
Little adultress,
before they punished you

you were flaxen-haired,
undernourished, and your
tar-black face was beautiful.
My poor scapegoat,

I almost love you
but would have cast, I know,
the stones of silence.
I am the artful voyeur

of your brain's exposed
and darkened combs,
your muscles' webbing
and all your numbered bones:

I who have stood dumb
when your betraying sisters,
cauled in tar,
wept by the railings,

who would connive
in civilized outrage
yet understand the exact
and tribal, intimate revenge.

 

【站外延伸】

Seamus Heaney<Punishment>原文詩作引自Poemhunter.Com

http://www.poemhunter.com/poem/punishment/



檢視較大的地圖


Bookmark: HemiDemi MyShare Baidu Google Bookmarks Yahoo! My Web Del.icio.us Digg technorati furl Bookmark to:YouPush Bookmark to:你推我報
Article Category: ■ 詩與回聲

Trackback URL:
blackbeartw at PIXNET at 08:15 AM | Comments(3) | Trackback(1) | Hits(642)

Comment



「她的絞繩是枚戒指」看到這句話時,同時想到蘇治芬手上的手銬,還有KMT和陳雲林舉杯暢飲,如血的葡萄酒。
停格的畫面,詩人的文字力道,勝過輕浮、狡辯的言語。

leengkwn  | 13/11/2008 09:32:21



崎嶇的路途,何時能化成智慧?
謝謝你來看我,更謝謝能讓我看到你。

pixnet user  artalk  | 15/11/2008 22:14:56



早安~HAPPY來看你囉!
謝謝分享!

pixnet user  frank2820580  | 16/11/2008 06:53:43
Post Comment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

Leave Comment

*Name/Nickname
E-mail
Personal Website
Comment Title
*Comment
* Private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