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November,2003 18:04

穿越棒球的記憶縫線

棒球已不只是棒球。當球賽開場,投手手中那顆棒球飛出,這顆白球有著飛振的翅翼,讓我們短暫逃逸生命現場或國族歷史不可承受的重,一切都在球場的天空,轉化為輕盈的想像與期待。
我們手牽手圍繞成圓周,輕快地手蹈足舞,讓一切不須承受、讓一切輕盈;慢慢地,我們的腳尖輕飄起來,整座島嶼也隨著飛浮,遠離藍色地球的星球;直到腳尖感觸到棒球的縫線,我們歌舞狂喜、日夜生活在新的星球--那顆從投手手中飛出,有著一○八條縫線的白色棒球。


棒球當然不只是棒球。拼貼諧擬、靈活短線、歷史失憶、西瓜偎大邊的島國文化演出,不只是電視節目上的「全民亂講」,也是球場與生活現場的創造演出,島嶼國族的記憶認同,擠牙膏般擠壓出任何想像的置換貼湊,再度召喚與打造著社會的集體記憶。
從最近美日台韓職棒總冠軍賽開打,圍繞太平洋的各個岸陸,掀起吶喊與笑淚的球季高潮;當此起彼落的職賽落幕,繼起亞洲盃日、台、韓、中四國的捉對交戰,歡愉演弄各國族交疊的歷史記憶、東亞近代史的恩怨情結,慾望創造著消費文化與混血文化的新商品。
那既是政治歷史,映射出另類後殖民的國族意識,也是後現代消費社會的文化形式。不分綠藍黨派陣營的立委臉孔,彩繪著中華民國國旗紅白藍色系的塗鴉;無論支持李扁或連宋,球迷高舉中華民國國旗在吶喊加油。當中華隊對上韓國隊,哈韓球迷在電視機前助陣地吃起韓國泡菜;當中華隊對上日本隊,中國的盧溝橋事變成為球迷創造文化政治修辭的體材、狂熱哈日的球迷也紛紛詛咒日本隊成為「淘汰郎」;當中華隊對上中國隊,死忠台獨的球迷頭上綁著「反攻大陸」,高歌一個中國的球迷毫無猶豫地轉向支持「一邊一國」,泛藍立委也忘記尋問自己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了,在記者面前一起大啖起北京烤鴨。
暗夜往史必須成為政治正確下的噤語禁忌,短暫失憶成為群體儀式,殖民的國族苦難與全球化下的社會痛苦,得到救贖。苦難凝塑的社會連帶必須拋去,球場的勝利、家國的榮光,全面形塑當下社會整合與國族認同的基石。
此刻,個人記憶與社會記憶正交織互動,集體記憶依循著歷史當下邏輯重新散落與凝組;棒球身上那一○八條縫線,就像我們不斷刮除重寫,被多重填入建構的記憶痕跡。

棒球早已不只是棒球。一顆小小的棒球,牢牢凝固了二戰前後,台灣從殖民地掙扎運命的百年故事章節,形塑我們歷史主體的生命力量。
翻閱台灣棒球百年史的書冊,跨約一個世紀,日本殖民與棒球文化的現代性植入,已成為島國集體記憶中,被遺漏的篇章。
棒球運動之於台灣,其實正如白人足球運動之於黑人非洲世界,我們輕易遺忘,棒球之於台灣的第一道記憶縫線,那曾是台灣殖民現代性的開端,殖民者的文明與野蠻面孔,被殖民者與殖民者之間既對立又共生的文化複製。
棒球運動正是西方歷史上對「非理性」除魅過程之下的現代性產物。「棒球之父」亞歷山大卡萊特的心中,棒球是理性主義的極致藝術;卡萊特創造的棒球規則,是完美而絕對的秩序設計,一座精確數字搭建起來的理性世界。一顆棒球有一○八條縫線,投手丘到本壘板的距離是十八.四四公尺,各壘之間是九○英尺,紀錄簿清楚留下失誤者的恥辱標記,所有比賽的歷史紀錄、榮耀與屈辱也都無所遁形。
足球運動之於非洲世界與拉丁美洲、棒球運動之於台灣,似也呈顯被殖民者反抗殖民者、不同的文化政治思維;正如激進政治與解放政治之於保守自由主義的政治。
棒球是唯一由防守者持球的運動,不像足球或籃球是建立在攻擊性文化的強者遊戲,它是壓抑者「想望」透過防守掌握主體性、集體防禦的「非武力抗爭」運動。
對馴服保守的被殖民者而言,棒球是政治文化的呈現,希望與失敗交織的生命劇場。難以捉摸的棒球是最不可預測的運動;任何投手,都不可能隨心所欲地控制每個投球;再強的打者也只有三成多的打擊率,失敗率都在六成以上。棒球是圓的,比賽沒有時間限制,第二十七個出局人數沒有出現前,球場上總可能出現意外,一記要命的失誤、一球致命的暴投,一支逆轉全盤的再見全壘打。意外驚嘆號所伴隨的悲歡立現,被迫吞下的餘恨、錯愕當下的潸然淚流。身為球迷總必須抱持著期待與焦灼,引頸張目地撐支到球賽的最後一球或最後一擊。

棒球不只是棒球。它由個人與集體交互創造著新的集體記憶。現在三○歲以上的各個世代,腦中泛黃記憶相簿卻都留下穿越世代身分界線的圖像記憶,台美斷交、飄搖風雨的六○、七○年代,本土草根的棒球運動,成為國民黨政權機器用以建構國族榮光的政治資本;穿透鑲箝在我們的生活歷史,那個深夜從被窩爬起,家戶守候電視現場轉播球賽直到凌晨的集體熱情,等待美國、日本、古巴逐一臣服在台灣棒球英雄的跨海爭伐。
棒球從此提煉成為一種在地社會的獨特藥材,它是悲情島嶼在創傷文化上,能夠達到集體治療的極少數處方。得以短暫逃逸生命與家園的不可承受之重,在球場的天空,在白色棒球之上,我們歌舞狂喜在一切輕盈的星球世界。
當電視螢幕前,看著亞洲盃日、台、韓、中四國的捉對交戰,歷史情節一方面上溯複製著六、七○年代國族榮光與棒球英雄的前現代想像,另一方面看著日本、韓國從球衣設計到球技訓練的現代性演出,才發現直至今日,「中華隊」的球衣與球技,還確確實實停留在前現代的文化形式,那不只是國號或隊名的歷史膠葛相似,而是文化創造上停滯裹步,當前與歷史交疊停格的圖像。
九○年代,還在前現代沉浮的台灣,發展主義下經濟資本的快速積累,急速插入後現代消費社會的結構轉型;職棒運動因勢興起,映對著大量民間資金的流竄、股市土地投機炒作、有線電視的資訊科技的搭建穿攀,棒球文化的象徵資本,從政治產物快速搖身一變成為文化商品。
草地起家的棒球運動不可避免地,成為歡愉與宣洩的慾望出路,包裝成為布爾喬亞文化,繼以席捲各階層棒球子民的消費商品。
布爾喬亞文化商品的背後,前現代風格、草莽生猛的土地生命力,正是職棒文化的生根夢田,有其正面的文化價值;但另一方面,快速商品化的投機短線,缺乏在地現代化的深層思考,這樣的前現代又成為職棒文化樓起沉淪的泥淖地層。兩個聯盟重新合併重整後,職棒職棒簽賭的記憶陰影,成為社會共同壓抑、一截恥辱的黑色歷史;棒球作為社會療癒創傷文化的獨特藥方,內在歷史卻也埋藏一段社會更深層苦澀、意義崩解的創傷文化。
黑道、金錢糾葛的職棒簽賭風暴,其實只是職棒前現代文化體質的呈現。整個社會只求商品化的快速短線投機操作,在草根力量與現代職業運動之間,缺乏尋求職業倫理與現代性的省思。這樣的前現代地層還時時顯現著:這次職棒落幕賽上,兄弟主場門票銷售的疑雲風波,亞洲盃上中華隊令人難以相信的連串失誤演出。喜悅之際卻也不禁擔憂,曾經嚴重創傷的職業棒球,記憶縫線內還能不能藏入另一次難堪恥辱的創傷歷史?

此刻,在棒球的記憶縫線之內,讓那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的憂慮,繼續掩藏。當球場勝利浪漫化了生命氛圍,當棒球星球上一切光明溫暖,當消費政治跨越了族群、世代、區域、階級與黨派,政治正確也好、佯狂媚俗也好,我們暫且噤聲失憶,切莫出聲唱衰,相信棒球、相信台灣,美幻解放的國族榮光正降臨著。


Article Category: ■ 流浪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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