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美齡的再見與再現
唸過輔大的人,鮮少知道行政大樓焯炤館頂樓有這間董事會辦公室。
每年會來敲這扇門、腳尖踏進過地板的學生,可能就只有一個,就是像我這樣為了畢業紀念冊上的董事們照片,來到神秘的入口,芝麻開門。
大學三年級時,面對畢業的大四學長學姐,三月野百合學運的當口,還是廣場上罷課絕食、撕裂聲帶的大一新鮮人。理想的火焰,先像暗夜中疲弱黯去的星光,最後,那頁偉大的歷史變得比羽毛還輕盈,在校園記憶中遺失了形影。
一種冷漠疑世的氛圍籠罩著,學生自治的公共事務乏人問津。拖到那年下學期開學,大四才有幾個人出面湊組了畢聯會,製作畢業紀念冊;校方學生事務處相熟的課外組助教,請我到夜市的牛排館吃了一頓海陸大餐,幫忙做畢業紀念冊的企劃與文案。
映對著天主教的宗教想像,位於行政大樓頂樓、由眾教會高階神職人員組成的董事會,應像上帝天堂的明亮入口。芝麻開門後,想像與場景截然對比,那間狹 隘的空間,門窗長期緊閉下濕舊的氣味,深色厚重的長窗簾隔離了陽光與窗景,室內天花板的日光燈的光源從未亮起,只有兩座桃核色木製辦公桌桌面擺置的台燈, 照射暈黃的光線。幽暗空間的光影色調,是黃昏向夜的意象,兩位坐鎮在房間內、全身黑衣的老神父,說話時沙啞乾燥的嗓音,像是枯竭的墨筆,無力地在宣紙上寫 著歲月的字語。
那一年,年邁的宋美齡主動從輔大董事長的職位上辭退下來,僅任董事職務,由另一名總主教出任董事長。一位老神父從抽屜把眾董事的照片,小心翼翼交給我,還拿出上一屆畢業紀念冊,翻到董事照片那頁,細細叮嚀依照神職及資歷階序,擺置董事們的版面方式。
突然,他抬頭盯著我,臉孔浮現奇特表情,食指指著畢業紀念冊上,宋美齡放得斗大、貌美如花的早年照片,緩緩說:「她現在不是董事長了,不用把照片放得這麼大,跟其他董事照片一樣大就好了」,「把她的照片順序放在總主教們的後面、主教們的前面」。
老神父推一推鼻樑上黑色塑膠鏡框,低頭盯著宋美齡照片片刻,彷彿在妥協什麼,盱一口氣說:「你們設計版面時,想個辦法,讓她照片的地位,看來跟別的董事不一樣…但也別太搶眼。」
老神父要求,務必要把設計完成的這頁稿樣,送來給他過目。
我把董事會的說法,帶回畢聯會;每個人都傻眼,在編輯經驗上,這真是個弔詭的要求。
畢聯會討論後,乾脆在宋美齡青春美貌的照片背後,畫上一個黑色色塊的圖框做襯底;完稿後的打樣稿從印刷廠送回畢聯會,睜眼一看,差點笑出聲來,宋美齡玉照在黑框襯底下,像似告別式的照片。
硬著頭皮送到董事會辦公室,老神父扶著鏡框端詳樣稿半天,抬頭又露出那幅奇特表情,不蘊不火地說:「同學啊,這樣不好啊,看起來很不吉利啊?」
老神父當場露了一手。他把樣稿拿去影印,在那張核桃色桌面上,親自拿起刀剪和膠水做起了手工稿,還拿起筆來標色畫線,把宋美齡照片底下的黑框改成灰色,用刀剪把色塊樣式修改得更能襯出照片的立體感。
宋美齡逝世後,這段烙印在青春時期的故事情節,像低迴的記憶回聲。
當時蔣經國已過逝數年,李登輝權力已穩固了。留居美國的宋美齡辭去輔大董事長,是權勢傾頹的她,調整切割自身與台灣連結關係的一個動作,象徵後蔣經國時代結束的分水嶺。那當口,對輔大董事會而言,在畢業紀念冊上如何「再現」宋 美齡,是一種尷尬。在權力版塊擠壓的時代夾縫間,尋求做出一個不會留下錯誤的紀錄。
映照著,這些日子以來,政壇與媒體所共同「再現」的宋美齡變奏曲,扁政權領導精英的表現,已不只是政治尷尬,而是文化無知。
民進黨拿到國家機器三年多來,仍只認知到用國家機器拉攏資本家與政治派系的物質利益,在文化的鬥爭上,還是輸給了維繫中華民國體制的意識型態文化機器。
相對於面對蔣中正或蔣經國,民進黨政權與媒體「再現」宋美齡時,所表現出來的荒謬錯亂;彷彿米蘭昆德拉筆下笑忘書的情節,「人與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扭曲的時代場景,聽見上帝發笑的聲音。
記憶風景中,在輔大後校門,蔣中正落款提匾的中美堂圓形大禮堂矗立著。
禮堂落成時,宋美齡擔任輔大董事長之故,校方董事會「敦請」蔣中正為禮堂取名。蔣中正賜名「中美堂」,有兩層意義,第一層意義是從蔣中正與宋美齡名字中、各取一字而成,以表夫妻鶼鰈情深;另一層意義是彰顯「中華民國」、「美國」兩國交誼。
這兩層意義交疊的歷史脈絡,透過蔣宋夫妻關係,縮影著蔣家政權三個時期的家國意象:從中國軍閥勢力與西方買辦家族的權勢聯姻;蔣中正勢力透過孔宋家族,接近與結盟美英國際強權;演變到流亡來台的政權,在冷戰秩序下,透過與美國的結盟奧援,得以茍延著政權存續。
現在回首來看,中美堂之名、蔣宋夫妻關係,也呈顯台灣冷戰時代下,美國操作文化帝國主義、型塑意識型態,用以鞏固政經宰制關係的歷史脈絡。
根據歷史真實故事拍攝、描寫西方男性對東方女性想像的電影《蝴蝶君》中,尊龍所演出的,男扮女裝的中國伶人「宋麗伶」,跟宋美齡的時代角色故事有著相似又對比的文化意念。
電影故事中,法國外交人員高仁尼對東方女性的癡迷想像,竟使其渾然不知長年同枕在床的宋麗伶,原是男兒身。那個他內心自我對東方女性的「他者」想像,再現了他眼中的「宋麗伶」,遮蔽了現實世界與想像世界的所有差異性。
宋美齡東方女性的身分,一方面滿足西方對東方「他者」的想像,另一方面出身基督家庭、全盤西化教育、流利的英語能力,成了進步西方能改造落後東方的文化樣 板。她得以周旋西方政界的現代化女性角色,是西方文化帝國權力機制所「再現」、典範化的政治文化工具。宋美齡的角色,蔣宋夫妻關係,正提供美國文化帝國主義長驅直入,以「殖民現代性」的文化機制操作,鞏固冷戰環境下對台灣的政經宰制。
宋美齡自傲地說「我身上唯一的東方是臉孔」,這只是她自我想像成為另一種西方人、被殖民者的迷思;這與法農(Fanon)「黑皮膚,白面具」的名言,有殖民主義下相似的文化問題,被殖民的黑人身體受了詛咒,黑人想成為另一種白人。
事實上,西方永遠把宋美齡當作東方的他者,鞏固西方的自我認知,宋美齡角色工具也一再重覆鞏固著東方對進步西方的想像。
職是之故,我們看見台灣婦運前輩的呂秀蓮副總統,趕赴到宋美齡靈堂致意,稱許宋美齡為「舊時代的新女性」,陳水扁總統想方設法要親自替宋美齡靈柩覆蓋中華民 國國旗。過往冷戰時期,維繫國民黨政權統治意理的親美迷思,仍深深型構在呂秀蓮與民進黨菁英的歷史生命,也呈顯民進黨長期缺乏反思「美國帝國/殖民主義」 與「殖民現代性」的意識型態問題。
(原載於TAIWAN NEWS週刊2003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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