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跑馬燈】台北斜塔

這些日子以來,你刻意要等待某一個理想的午后,或該說是在等待一種適合的光線,剛好搭配上適合的心緒。
那個午后,先逛一逛重慶南路的書街,再躲入那家二樓的藝術書店、或那間地下室的二手黑膠唱片行,等到陽光光線隨著手錶時針逐漸地傾斜,炙灼的光度從白晃晃逐漸變成金澄,等到和煦時分,走出,沿著書街擁擠的騎樓,往北一女中的方向。
你要走到永恆矗立在記憶中,那座醬紅色的城堡。守衛的憲兵、兩翼堅固的樓舍、巡視的司令樓台、高聳的中央塔樓,還有,旗竿上揚飄的旗幟。
你駐足在府前廣場上,忽像觀看一座壯觀的裝置藝術作品,一件神秘的工程,那座醬紅色城堡彷如從歷史現場消匿了,隱身在鷹架搭撐的綠紗籠後,像一個夢境。
但,是什麼讓佇立在當場的你,知道這一切不是海市蜃樓;是你仰首還清楚看見那面火焰般的血紅旗幟,在那刺向天空的旗竿上端,像一截輕盈若飛的舌頭,從空中,對底下的世界仍嘶嘶吐信。
你沿著凱達格蘭大道左手邊的樹蔭走向二二八紀念館,到紀念館後門再轉頭站定,回望那座變成綠色的城堡。
日頭停在山字形城堡的身後,斜斜的陽光把你斜斜的影子釘在柏油路面。
你側著身子閉起左眼、把右臂拉直到眉梢的高度、筆直舉起右手食指,還是想試看,能不能看出城堡的中央塔樓,像報紙上說的向南傾斜了零度十三分。
一個世紀來,不同殖民者輪流佔領著這座城堡。經過二次世界大戰美軍轟炸,歲月河流的侵蝕撼動,這座塔樓成了在天空斜傾的脖子,報紙上說「如果再不維護,有可能變成『台北斜塔』」。
你瞇著眼,右眼逆光凝視著那座綠紗隱掩的塔樓。你想起畫家朋友在那幅版畫作品。台灣畫家面對這座城堡,總是如實呈現建物的正面全觀,傲然高峻的中央塔樓, 兩翼如水平線穩定延展的樓舍,山字型安穩的視覺構造。朋友是台灣畫家第一次用這樣表現手法來呈現這座城堡,在黑暗背景中、去除兩翼樓舍,孤立的塔樓傾斜如 要旋轉倒地。
這個朋友的畫作常常出於夢境的追捕,這幅八年前完成的畫作,在他從巴黎歸鄉之後,不知是不是出現在夢土,但名字就叫作《斜塔》。
你想起馬奎斯那篇短篇小說《賣夢的人》,比現實還真實的夢,屬於波赫士的故事題材出現在馬奎斯的筆下。夢的預知能力撞見詩的預知能力,一個賣夢的卜者遇上詩人聶魯達。
遠隔著凱達格蘭大道,你想像著綠紗籠與鷹架背後的城堡,那座城堡還真實佇站在你的記憶。
你看見那個民間說像癩蝦蟆的統治者,穿著西裝領帶,出現在城 堡塔樓的閱兵臺,重慶南路上歡慶歌舞的遊行隊伍、表演軍樂儀式的軍隊。你是一名喉結剛冒出脖子的高中新生,理著平頭、頭頂戴著綠色傘帽,就站在現在的凱達 格蘭大道上,四周都是像你一樣鬍鬚乍生疏落、臉龐稚嫩,身著卡其衣褲的男孩。你原本帶著英文單字的片語卡片,想趁無聊時背點功課,結果自然而然就跟身邊幾 個的男孩,輕浮的懷春情懷,品頭論足起遠處幾個一身綠衣黑裙的北一女女生。
然後,整座廣場突然震耳欲聾地高喊起「總統好」,你看到那個癩蝦蟆總統的上半身出現在閱兵臺,背後是那座高高的塔樓。他顢頇舉起右手掌、跟底下世界搖擺著手臂,打著沉默的招呼,看不見他臉孔和身子之間的脖子,遠方那些綠衣女孩狂喜嘶喊像見到夢中小馬哥的周潤發。
幾座飛機倏忽從城堡背後爬飛直衝天空,拉起數道如虹橋的煙彩。當你把目光從飛機身上轉到塔樓的閱兵臺,那個癩蝦蟆總統的臉孔與上半身早已經消失了。
你在想,那個住在塔樓裡的癩蝦蟆總統現在到底有沒有下半身。旁邊的同學說,他早就只能坐輪椅、不會走路了,問你曾經在電視上看過他的全身嗎,你搖頭,好像沒有。你想,他會不會真的身體就像隻蝦蟆,像金庸小說裡歐陽鋒練蝦蟆功的樣子? 可是你又想到,大人也偷偷說過,癩蝦蟆總統的父親,像烏龜的總統,是烏龜轉世,本來也住在高高塔樓裡頭。你在許多歷史資料影片看過他的全身是活的,會站立會走動會訓話,身邊有個像蝴蝶的夫人。
第二年,癩蝦蟆總統死了。
學校教官帶你們全部坐上公車到忠烈祠去瞻仰儀容。你們手臂上別上一塊黑紗布,排了一個下午的隊,終於走到停柩的靈堂前謁靈,棺木罩著透明玻璃,你第一次看 到全身的癩蝦蟆總統,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司儀就叫你下來了。癩蝦蟆總統臉孔塗得雪白、嘴唇應該有塗口紅,身子僵直浮腫,穿著全身寬胖的西裝,你總覺得褲子 底下的下半身,像假的,或者說,整個躺在玻璃棺木的癩蝦蟆總統都像是假的。 那天傍晚,你坐回程公車想去補習街,經過那座醬紅色城堡,高聳中央塔樓上,旗幟降停在旗竿的一半高度,黯然低首,像失語的舌頭。
幾年之後,你進了大學,開始讀馬奎斯,讀《獨裁者的秋天》。獨裁者的總統府一片廢蕪荒亂,有一天夕陽下,樓高的閱兵台上居然出現一頭牛,踱步在吃草。馬奎斯寫著「這是一個多麼狗屎的國家」。
毫無理由地,當時的你對這段小說情節記憶深刻,會看見那個出現在塔樓閱兵臺,穿著西裝、沒有脖子的癩蛤蟆總統,臉孔像在玻璃棺木中那般漆白、嘴唇嫣紅似血,舉起手臂到胸高、沉默的搖掌,這次,你清楚知道他沒有下半身,他從逝去的歷史對你,打著無語的招呼。
你還站在凱達格蘭大道上,日頭半沉在山字形綠色城堡身後,更斜的陽光把你影子拉得更長,就像斜塔在路面的投影。你想到報紙上,那位出身民主選舉的總統府高層官員對塔樓結構補強工程的發言,「讓塔樓未來將能夠繼續以挺立的姿態,凝視整個首都。」
你不禁輕蔑地失聲笑起來,彷彿又看到,那些對癩蝦蟆總統狂喜嘶喊,像見到夢中小馬哥的綠衣高中女孩。
塔樓上的旗幟仍未降下,紅色舌頭仍在空中吐信。
你往中正廟要走出凱達格蘭大道,古城前頭,幾個人仍守在路口舉著旗竿,對著路行而過的車馬與行人,拼命搖晃著那火紅的大旗幟,像幾朵碩大的烈焰在嘶吼,或想是吞噬些什麼。
你望著他們憤怒而孤獨的身影,遠隔著凱達格蘭大道那座綠色的城堡,等著日頭落下,把一切烙入黑暗背景,在時代風景留下一幅夜的腐蝕畫。
(圖片為石川欽一郎畫作台灣總督府,1916年/水彩/33.2x24.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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