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March,2008 11:40

單騎西藏的極境行腳


《轉山-邊際流浪者》
謝旺霖著
遠流出版



那是肉身也是心靈的孤獨行腳。
迥異於強者姿態或出於浪漫想像的遠征者,失戀的逃離,是他這趟流浪的起點,更因兵役問題而必須抉擇於冬季、單騎川藏公路直至拉薩的異端行旅。
日後談論及旅遊文學、單車旅行、西藏、流浪、或者青年成長文學,謝旺霖這本《轉山-邊境流浪者》已被出版市場塑造為一個里程碑。

貼近這本書可貴之處的閱讀,是暫且放下種種歸類與加冕的頌辭,也釋然於作者濃郁的青春抒情,用最純粹的閱讀,「直指本心」。
這本書最真實的重量,來自作者誠實的書寫。作者刻意捨棄日誌式的第一人稱,以自我逼視的敘事來傾訴記憶與內省的歷程,採取第二人稱「你」的敘事書寫,書中主角仿彿是作者另一個影子,一個來去孤獨的影子。
單騎西藏大山之間,作者與自己影子的對話,最純粹也最私密的自我剖露,呈現孤獨的極致。那一句句以「你」起頭的字句不斷撞擊閱讀者的內心。怯弱、卑微、恐懼,不斷扣問與拉扯之間,內心的吶喊化為許多動人的片段。
極限運動般的漫長行腳,外在的險阻與絕境、內心的卑微與怯懦,未能阻斷他朝著未知前行的步伐。那一路支撐他不斷挺進的意志,卻非一言以蔽之的勇氣。而是,如果不向前行,負面情緒與現實情況依然會將他撲倒在地,面對磨難與生存的極限,堅韌的生命意志,一次次選擇了前行的步伐。

到了<行路難>該篇,作者一段極為動人的記述,體現旅程的領悟;生命意志不斷超越極限,當再一次面對極限,竟激盪出跨越過往的新生力量。
當他在頭腦暈眩,只是死命地推行著,腳步在雪地荏弱而難以使喚。友善路人不忍極欲拉其上車時,他卻半軟跪地上哀求「不遠了,讓我自己來好嗎?求求你們別擔心」。
他寫著:「或許你的頭腦已經分不清楚什麼是安全,什麼是危險了,你祇存在一個往前的意念。這是你一開始就選擇的旅途—貧窮,流浪。你覺得這一關若守不住了,以後同樣的問題仍會持續重複,你不想因這輛車的介入就此載走你的命運,你不想平平白白就這樣放棄自己選擇的路,過一生。」
極限的行腳,他的自我在追尋與磨難中消逝了,不斷挖掘、激盪的生命意志,得以開啟轉化的契機,一如翻見《轉山》書名的意念。

書終連續六章,漸漸轉趨冷凝哲思的筆觸,作者層層佈局書寫了自身生命的轉化與超越,頗值細讀。從藏人轉山苦行的輪迴救贖、天葬儀式的肉身佈施、終至拉薩布達拉宮。
數組主題的意象與意涵,交響在無常輪轉的沈寂意境,把他帶到空無一物之處,跨越空無與死生,也讓書名《轉山》的全新寓意,獲得不落俗套的完整演繹。
<直貢梯寺的天葬>該篇,作者細膩深刻描寫觀看天葬儀式過程,是本書鮮明出色的篇章。
例如,他精心刻劃天葬場上鷹鷲與天葬師角色出場的手法:
「鷹鷲們賡續井然地落身列隊在天葬師身後,灰褐色的毛雪緩緩搖盪而下。你的眼皮和著鷹鷲健壯拍翅起落的節奏不禁顫抖著….」
「穿著紅袍的天葬師左手拿著彎鉤、右手持著銀刃,光線從他腳下的地平線斷然升起,茂黃的草尖上顯露微潮的露光,他彷彿是遺世獨立跨站在生死之界。他是神選的人。」
當他筆如刀刻,近乎慢動作般淋漓描繪天葬師刀解尸身的歷程,筆鋒一轉「一個完好人形的軀體,須臾間,所有的重負都透過天葬師的巧手被釋放下來了。不分男女老少尊卑貴賤都被釋放下來了」。
他刻意特寫跨站人神、死生兩界的鷹鷲與天葬師角色,從天葬儀式去一步步敘事演繹;肉身消逝不過是轉換一種形式,死亡並非生命的終結,而是新生的開始,天葬的肉身佈施,完滿演現肉身進入自然鏈循環,還諸天地。

單騎五十多天的歲月,最終到達拉薩布達拉宮。
那台一路冒險相伴的單車,不捨卻必須放下。他把單車賣給一名來自北京的工程幹部,那筆賣車錢換取了隻身返鄉的機票旅費。
一年多後,他的電子郵件信箱竟收到當年買主寄來的郵件,附件是一張北京買主與那台單車在珠峰合影的照片。信中表示,那位北京買主半年前也歷經失戀,於是一樣騎起單車去流浪,從成都出發,騎了三個多月到達全世界登山者嚮往的聖地、世界最高峰朱穆朗瑪峰。
一則美幻如寓言的真實故事,從一個肉身的踩踏到另一個肉身的踩踏,走往更遠更高的流浪路途。
那台單車竟不斷輪轉著行腳,繼續延伸那遙遠的意志與夢想。
(刊載於《財訊月刊2008年4月號財訊書房專欄)


Article Category: ■ 書與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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