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美齡的再見與再現
唸過輔大的人,鮮少知道行政大樓焯炤館頂樓有這間董事會辦公室。
每年會來敲這扇門、腳尖踏進過地板的學生,可能就只有一個,就是像我這樣為了畢業紀念冊上的董事們照片,來到神秘的入口,芝麻開門。
大學三年級時,面對畢業的大四學長學姐,三月野百合學運的當口,還是廣場上罷課絕食、撕裂聲帶的大一新鮮人。理想的火焰,先像暗夜中疲弱黯去的星光,最後,那頁偉大的歷史變得比羽毛還輕盈,在校園記憶中遺失了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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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過輔大的人,鮮少知道行政大樓焯炤館頂樓有這間董事會辦公室。
每年會來敲這扇門、腳尖踏進過地板的學生,可能就只有一個,就是像我這樣為了畢業紀念冊上的董事們照片,來到神秘的入口,芝麻開門。
大學三年級時,面對畢業的大四學長學姐,三月野百合學運的當口,還是廣場上罷課絕食、撕裂聲帶的大一新鮮人。理想的火焰,先像暗夜中疲弱黯去的星光,最後,那頁偉大的歷史變得比羽毛還輕盈,在校園記憶中遺失了形影。
(Read More...)馬克思與恩格斯的<共產黨宣言>寫著「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共產主義的幽靈。舊歐洲所有一切勢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國的激進黨人和德國的警探,都為神聖地驅除這個幽靈而聯合起來了。」
島 嶼上邇近「保衛蔣經國」的文化政治論戰,這三年來台灣民間出現的緬懷現象,曾經身為共產黨人的蔣經國,在暫厝的靈寢得不到安寧,不斷被黨徒黨孫挖起來擔任 精神領袖;蔣氏若有知,該這樣寫下<幽靈黨宣言>的前言:「一個幽靈在島嶼遊蕩--蔣經國的幽靈。舊政權的所有勢力,連戰和宋楚瑜、馬英九和章孝嚴、國親 兩黨的黨人和統派的學界媒體,都為神聖地保衛這個幽靈而團結起來了。」
這個幽靈背後民間緬懷的魅影現象,代表著什麼?是什麼讓這個幽靈不斷地在島嶼遊蕩?
討論蔣經國的歷史功過與定位、討論蔣經國是不是獨裁者、討論蔣經國對台灣民主化有沒有貢獻;「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現在討論蔣經國的歷史翻案或定案,透過學術或媒體文化權力的機制操作,是歷史詮釋權的爭奪競逐過程,也是當代意識型態生產的型塑。
但,在政治學或歷史學學術機制下,泛藍或泛綠政治文化菁英囿困於自身意識型態牢籠之下,語言操作與知識方法的自我捆綁,對釐清或切入台灣民間對蔣經國懷舊的問題核心,都有認知模式的限制。
這波討論蔣經國的文化戰爭中,當年「刺蔣案」主角、國策顧問黃文雄先生為文於中國時報九月二十六日民意論壇所發表的文章「已經不是蔣經國的問題」(該標題應為該報編輯所加),是唯一一篇有觸碰到問題核心的文章。
誠如黃先生於文中所言,認識與評價蔣經國「所關係的並不是為某位個人打分數而已,還關係到我們對自己的國家、社會、時代,甚至對我們自己的了解」,「..…民主化十數年後的今天還有這種現象,其所反映,與其說是蔣經國的獨裁記錄,毋寧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蔣 經國是不是獨裁者、對台灣民主化有沒有貢獻,根本不是現在民間、甚至包括部分知識份子浮現緬懷蔣氏症候之關懷意旨所在。誠如國親兩黨或統派媒體不斷抬出蔣 氏推動十大建設的推崇,緬懷蔣經國現象的問題框架,應該設定在此時此地的「現代性」迷思,特別是本土「殖民現代性」問題所扣結的發展主義、威權主義、國家 主義的迷思糾葛。
先假令蔣氏推動十大建設的史功屬實,現在激戰的統獨雙方陣營或該先以彼此為鏡,對照自省一個互為鏡像的問題:若蔣氏對台灣十大建 設有功的理由,可以遮蓋蔣氏獨裁殖民統治與白色恐怖下的人權破壞與血腥斑斑,那麼統派責難台灣福佬與客家族群受日本教育一代,緬懷日本殖民統治帶來的現代 性,遺留至今哈日情結的正當性是什麼?反之,如果獨派要去批判今日統派捍衛與緬懷蔣經國現象的論述,獨派至少要先對二戰前後、冷戰結構遺緒下的殖民現代性 膠葛形成,哈日哈美情結、發展主義的迷思與左翼思維的缺乏、威權主義的政治文化複製與對弱勢族群及文化排除壓制,先對這些後殖民論述上稱之為「自我殖民」 的意識型態問題作一番清理。
蔣經國幽靈在島嶼遊蕩的這個時代,「哈蔣經國」似乎不該是一個片段看待的歷史荒謬劇劇情。
不久前,TVBS一份民調,針對十三歲到二十二 歲,「七年級」年輕世代進行台灣前途主張的民調,在「與大陸(中國)統一」、「成為美國的一州」兩個選項上,願意與中國統一的、佔三六﹪,願意成為美國一 州的、佔五五﹪。姑且不論這項民調本身「民調新聞化」刻意製造事件的操作,媒體這樣的民調操作行為本身就是社會某種意識型態外顯化的社會行為,這裡面有什 麼隱晦未彰的意識型態問題?
而訴求集體社會移民、成為美國的一州的「五一運動」,成為陳水扁總統會見凱達格蘭學校學生代表的談話內容;陳師孟甫從總統府秘書長轉任凱達格蘭學校校長之際,即於台日專訪時,以美國反對公投作為抨擊核四公投運動的理由。台灣朝野這樣的政治「哈美」又代表著什麼?
台獨建國運動的論述只存在於「台灣被中國統一」的反抗軸線上嗎?台獨建國運動對「被美國統一」或「被日本統一」的論述思維與反對言路,為何沒有出現?除了現實國際外交問題的衡量之外,這裡面是不是還有一種台獨建國運動自我設限、迷困未知與束綁的意識型態問題?
一個幽靈在島嶼遊蕩。政治上的「哈日」、「哈美」、「哈蔣經國」可能是同一齣歷史懷舊荒謬劇的不同軸線,卻存在共同的文化問題癥結;從「殖民現代性」的問題思維來看,「哈日」、「哈美」、「哈蔣經國」可能是相互共生、三位一體的同一個幽靈,在我們的島嶼遊蕩著。
從這樣的問題途徑,或許才能以更清楚與深度的視域與思考框架,來挖掘黃文雄先生於文章中所提的一個問題,認識與評價蔣經國「….關係到我們對自己的國家、社會、時代,甚至對我們自己的了解」,「…毋寧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三年來民進黨的執政經驗,在本土政治運動、社會運動與文化運動上,都呈現了一種論述精神與運動物質基礎,被掏空化的空洞危機;甚至出現懷念蔣經國的 文化逆流,造成更深層價值混淆的文化破壞。面對這樣的情勢,部分文化界人士提出「歷史清算」的主張,以南韓在政黨輪替後對過往二戰之後獨裁政權與歷史文化 共犯,進行歷史清算的過程,主張本土運動應對國民黨政權過往的歷史,進行道德、文化的追究與清算,作為文化重建的運動濫觴。部分文化評論者,如郭力晰甚至 表示,他最看不起民進黨的一件事,即是不敢對國民黨過往執政歷史,展開歷史的清算。
我們該捫心自問的是,在台灣這般「殖民現代性」根深蒂固、缺乏文化批判厚度的文化社會環境下,急速移植過來的「歷史清算」到底會是什麼?
同 樣是二戰前被日本統治、二戰後成為美國冷戰秩序管控的一環,南韓文化界與學術界的歷史清算,不只是對過往一黨獨大的獨裁政權的惡行進行政治與文化的歷史清 算,也對日本統治下的歷史遺緒、如韓國英譯名正名問題(將KOREA正名為COREA)進行歷史清算,也對美國政權歷史共犯的罪行與道德問題進行歷史清 算;南韓整個歷史清算方案是拉倒二戰前日本統治開端,從「去殖民」扣結「去冷戰」、「去帝國(美國與日本)」,進行歷史反思與文化主體重建。
透過這樣的過程,政治上「哈美」、「哈日」或「哈獨裁者」所根植的「殖民現代性」問題,才有可能確切反思與破除了。
一 個幽靈在島嶼遊蕩。反思回首環顧台灣本土派的運動領域,發展主義與威權主義的思維掛帥,文化左翼思維與力量的缺乏,這領域的批判力量與文化厚度,是否已經 確切認識到這樣歷史清算應該深層反思的範疇?文化界、社運界與政治界的菁英面對已經深深烙印在自身的意識型態遺緒,自身文化政治利益交葛的現實情境,是否 真的可能馬上產生一股社會力量,來進行這樣反身性自省的文化重建工程?
(原載於TAIWAN NEWS週刊2003年10月2日)
病厭厭的艷陽午后,聽著這場語言風暴,心頭一亮,原來李登輝是把台灣正名運動聯盟搞成「中華民國治喪委員會」,著實振奮起來。望著遠山某座大學的旗桿,那面腥紅旗幟醒目飄旋在藍空綠山,想起阿莫多瓦《悄悄告訴她》》(TALK TO HER)的電影故事。
阿莫多瓦編寫《悄悄告訴她》這部電影劇本的靈感,來自於三個真實故事的靈感:第一件是在美國,一名腦死的女性經過十六年昏迷後,竟奇蹟甦醒。第二件 發生在羅馬尼亞,一個看守停屍間的年輕警衛,被一個年輕的女孩屍體吸引,夜晚值班時,因慾望而強佔了屍身,劇烈的動作,竟導致這女孩死而復生。第三件事是 在紐約,一個昏迷九年的植物人女孩被發現懷孕了,查出是診所內扛抬擔架工作的男性青年所為,令人驚奇的,腦死的人也可以懷有新生命。
阿莫多瓦融合了這些事件,完成了《悄悄告訴她》這部電影故事腳本主要劇情軸線的安排。男看護班尼諾對女性植物人病患阿麗西亞,有著強烈而含蓄的愛。壓抑的愛與寂寞,慾望驅使而佔有了她,當醫院發現阿麗西亞懷孕,班尼諾因性侵犯而鋃鐺入獄。
電影中一個小道具,阿麗西亞的髮夾,表現出阿莫多瓦對性邊緣族群的細膩關照與同情理解;班尼諾「戀物癖」的行為,透過髮夾這個具象物品不斷紓解對象徵對象的愛欲,當班尼諾在牢籠中連這個髮夾都無法取得、無可自拔的生命情慾,終以自殺找到生命出口。
電影之中,阿莫多瓦最特別而大膽的,是在電影中剪輯穿插七分鐘、劇情獨立的默劇「縮小的情人」,側面襯托的「戲中戲」表現手法,藉由默劇中男女主角的遭遇,暗示發生在阿麗西亞病房的秘密情事。
「縮小的情人」的情節是,一個男子的女友是科學家,發明了一種能讓人青春永駐、長生不老的新藥。這個男子為了表現自己對女友的愛,自願引身嘗試,喝下這瓶藥,結果身體越縮越小,後來竟如大拇指般大小,女友常常無法尋見他的存在;他躲避女友、流浪到世界角落。
後來,女友找到了他。當她在床第沉睡之際,縮小的情人在女友裸體風景間遊走,走到女陰,發現自己短小身體出入敏感地帶的互動,可以帶來女友與他自己的愉悅。最後他深深將自己埋進入陰戶,永遠住進女體之中。
「縮小的情人」與《悄悄告訴她》魔幻詭譎的故事,在我們島嶼的真實世界,也存在著。
隨著國家認同對立的政治轉型歷程,我們生命歷程從對立的 怨恨到納悶不解,為什麼一九四五年後,從中國移居台灣的許多新住民、甚至許多已在這塊土地生長的第二代、第三代,不願真實面對這塊土地的真實家國,而卻對 那面旗幟、那個國號,那個早已在現實世界消逝、虛構的母國,有著如此愛與死生的激情糾葛。
後來閱讀一些研究眷村榮民的田野調查,文字世界描繪訪談對象的心靈圖像,在我塵封疑惑已久的心智,慢慢透現光源,照亮過往以為不可能理解的、另一個世界。
數十年,他們被困綁往返在國家機器內部的職場世界、以及竹籬巴的家庭生活世界,完全脫離這塊土地的真實生活世界,透過意識型態文化機器不斷地長期積累型塑,對領袖蔣中正或蔣經國、國家中華民國這樣象徵對象的情感,成為絕對的強烈愛戀。
這個純然意象上、無法親近的愛戀對象,產生著強烈的愛與孤寂,領袖照片或國旗這樣的物品成為他們紓解與宣洩情感的物件;就像《悄悄告訴她》故事中,班尼諾無法接近阿麗西亞時,那個髮夾在生命有著無可取代的重要性。
腦海中是否還佇留,三年前總統大選揭曉的三一九夜晚,那些張亂倉茫的面孔,扛著中華民國國旗,流淚嘶吼聚集在國民黨黨部前面,唱著梅花與中華民國頌,要求李登輝下臺的記憶?
「萬 歲萬歲萬萬歲」,長生不老的中華民國,就像默劇中「縮小的情人」,隨著台灣民主化過程,逐漸縮小。從虛擬實境的龐大母國「中國」,秋海棠、老母雞等龐大版 圖,到實擬虛境「中華民國在台灣」的台澎金馬,到了政黨輪替之時,虛構的「中華民國」的主權、領土與人民,縮小成那面中華民國旗幟與國號、國民黨中央黨部 前那塊的彈丸之地、那些悼亡集會的狂亂面孔與暴虐靈魂。
因中國陰陽互補、永保政權長存的風水迷思,隔著凱達格蘭大道,對著陽具造型的總統府, 採取女陰陰戶造形建築落成的國民黨中央黨部,在地景空間表現出性與政治的權力形式;當電視畫面日夜轉播著,陰戶造型的中央黨部前,那場歷盡數個晝夜,世紀 末治喪的會集漫遊,荒涼荒謬的悼亡世界,糾葛著愛與死生,一群失去「母國」的無主靈魂,戀屍、戀母般尋進夢中母體的女陰入口,永遠住進一個虛構的家國軀體 之中。
地景是個劇場,地標是當代的權力主角;台北首都象徵的地標更替,就是台灣政經演變的歷史章回演義。
日據時代,台北是殖民地的軍事與政經中心,威嚴聳立的總督府成為地標;大稻埕與艋舺成為民間社會反抗力量潛集的對比角色。國民黨統治時代,總統府與中正紀念堂是政治地標;台北火車站則在交通經濟與城鄉關係之下,成為民間生活的地標。解嚴後,新光三越摩天大樓佇立為新地標的意義,是資本家力量在國家內部的崛起,發展掛帥國家投身世界分工體系的現代性表現;這座超高大樓的凌霄而上,在空間兩翼軸線,呈顯對比的生活世界,土地投機炒作而崛起的東區,漸褪風華而沒落的西區。
民間說書中,抗日、劫富濟貧的廖添丁,是社會面對不義壓迫的投射角色;廖添丁扮成郵差潛進總督府、竊走官印的情節,寫照首都地標的權力本質。
世界第一超高大樓,國際金融一○一大樓被想像賦予的歷史角色,顯影台北信義計畫區成為紐約曼哈頓區、台灣成為亞太金融中心的歷史慾望計劃。報章輿論議論的主流論述關懷,呈現台灣經濟能否連結全球化資本市場的急切焦慮。甚少反思,國際金融一○一大樓假若取代新光三越成為台北新地標,劇情背後政經權力起落的演變脈絡是什麼?「一座城市,兩個世界」的地景變遷與貧富變動的新問題又是什麼?
張望拉扯在經濟發展困境與貧富差距問題之間,首都地景劇場出現的新角色與章回轉折將會如何?且待時間分曉。
(原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3年7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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