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葉門釣鮭魚》奇異閃亮的家國寓言
作者/保羅托迪 Paul Torday 譯者/鄭明萱
出版/貓頭鷹出版社 ISBN/9789867001870
這是一本奇異閃亮、無以歸類的小說作品。不僅顛覆小說文本的外在形式,也將各種「類型小說」文本內在結構、顛覆重組;三個敘事角色的一截生命旅程,交織一幅家國寓言的當代圖像。
小說文本形式以一本國會調查報告的附件呈現,三十三份文件紀錄依照時序,不斷切換三個敘事者的三條敘事軸線,「信望愛」三種辯證理路,編織「多重互文」(intertext)的故事網絡。三十三份文件涵蓋官方文書、電郵、日記、情書、自傳、偵查紀錄、媒體報導、電視節目腳本,作者穿梭在各式文本與小說類型之間,精湛變身各種角色,亦諧亦莊的口技演出、鑲箝精品般的語字巧藝。
三個敘事者的敘事軸線,各是一種以上類型小說的變形消融,彼此對話指涉、互為表裡。在這本小說,各種類型小說的文本結構只是作者的樂高玩具,不斷建構、拆解與重構,幻化新的文本劇場。
從國會調查報告序言,下議院為何調查這樁葉門鮭魚養殖專案,直指推理小說迷宮路徑的開端。從第一份附件的書信備忘錄,令人捧腹的旗艦專案與官方私人文書,躍動黑色反諷小說的獨有語言。從海麗葉與未婚夫馬修的情書往返,吐露綺情的羅曼史小說。從麥斯威爾自傳序章,以維多利亞時代政治諷刺漫畫的國家大船意象譬喻英國,對比鮭魚迴游身世的象徵,勾勒出家國寓言的小說風景。當鍾斯博士踐行科學祈尋神蹟,踏上魔幻寫實色彩的葉門土地,步入「中介迷離」情境,這本小說改頭換面成為旅程小說;當鍾斯憶述父親帶他野營釣鮭的童年身世,呼應鮭魚逆溯源起的意境,旅程將屆尾聲竟反寫接枝了少年成長小說。
這樣龐大繁複的書寫企圖,故事卻說得如此節奏流暢、層次分明,意念核心熠熠而出;也呈顯譯者令人驚艷的翻譯能力。
敘事者之一,英國首相辦公室的溝通技術總監麥斯威爾是追求「希望」(Hope)的象徵角色,他不相信「信念」(faith),對「愛」(Love)也從不付出承諾。
麥斯威爾角色與敘事軸線,瀰漫黑色反諷小說元素。他是英國國家機器的代表,首相依賴的「找路人」、「報佳音先生」。在未出版自傳的序章,他引以《愛麗斯夢遊仙境》聞名的政治諷刺漫畫家但涅爾(John Tenniel)那幅國家大船意象,大船隱喻政府、首相是船長,他自況是畫中舵手,站在前甲板、全身裹綁在防水油布,無畏面對大海翻騰浪頭高聳,追隨上方北極星,引導大船不偏離航道。
他的工作就是找出解決之道,不管用什麼手段。遇到媒體對內閣的壞消息日,他總會發出伊媚兒給各部會好友們尋找解危出路:「誰有什麼好消息可以提供給我嗎?」這起葉門鮭魚養殖專案,正是麥斯威爾發出伊媚兒找到的「好消息」。他是策動、形成這起專案的關鍵人物,從上而下逼使鍾斯博士接下這起不可能的任務。
最終故事結局,與他自況舵手在前甲板無畏大海翻騰浪頭高聳、引航船長與國家大船不偏離航道的引喻,形成強烈荒謬的對比;他造成自己深深的精神創傷,呈顯沒有內在信念、投機追尋外在希望的虛妄性。因信念追隨穆罕默德大公的柯林,在結局為搶救大公而殉難,則是麥斯威爾毫無信念、臨難脫逃的對比角色。透過麥斯威爾為首相身陷中東事務泥淖,無所不用其極找尋出路的狂想曲,作者也將批判視角延伸到西方意識型態與媒體節目,向中東植入物質消費與生活型態,文化殖民形塑當地傳統社會結構對立的面向。
另一個敘事者,海麗葉是追求「愛」(Love)的象徵角色,她並未真正相信大公所說的「信念」,她失去「愛」的同時,也失去生命的任何「希望」,失去自己再去愛人的能力,遺世自棄。
她的未婚夫馬修被軍隊臨時派兵伊拉克,被迫取消兩人預定的法國旅行,輾轉來自唐寧街首相宅邸永不承認的一項密令,馬修隨軍隊祕密潛入伊朗國境,炸破一間牙線工廠,成為殉難名單。馬修殉死情節,對照襯托鍾斯因政治勢力被迫承接葉門鮭魚養殖專案,旋又被迫從國漁中心離職,人民孑身無力抵拒官僚體系的乖謬命運;作者也尖銳直指英國為石油介入中東事務、掩耳盜鈴派兵伊拉克的愚行。
故事關鍵角色,出身葉門的穆罕默德大公是追求「信」(faith)的象徵角色,彷若宗教的先知化身,彷彿無所不知。他相信信念的力量「信先於望,也先於愛」。
他一口流利的英文,在蘇格蘭喝「生命之水」威士忌,貌似英國迷的阿拉伯裔葉門貴族。其實,他不拘泥伊斯蘭文明抗拒基督文明的僵化教義,也不盲從西方意識型態或資本主義的價值。
他與鮭魚的緣起情節,作者側筆描寫他與杜拜統治者馬克圖姆大公看待英式文化的差異性;對釣鮭運動的真正熱愛,讓釣鮭好手柯林願意跟隨穆罕默德大公,離棄馬克圖姆大公。
他相信自己的鮭魚夢,只要神的旨意如此,一切都可以達成,「這個奇妙的生物會使我們更接近神-牠為尋溯故鄉溪流一路游過大海的漫長旅程,這個尋鄉溯源之旅,不正如我們迎向神而去的旅程」。為了葉門鮭河專案的信念,他不計金錢名聲的得失毀譽,也預見殉道,只為祈賜神蹟。
葉門旱川變為鮭河的神蹟降臨之日,因為懷抱內在信念,他與柯林的殉死不是無知的悲劇,而是殉道。也因為信念,超越死生,穆罕默德大公存活在鍾斯心底,成為鍾斯自省、追尋自己信念的引導者。
最主要的敘事者,鍾斯博士是英國白領專業階級的代表人物,也是鮭魚迴游尋鄉的象徵角色。他自小熱愛釣鮭,心願是整治英格蘭已污染溪河、鮭魚重返尋鄉,而立志成為海洋漁業專家。但在消費文明與科學意識形態的規馴下,他遠離教堂、不相信神,也忘卻相信內在的「信念」。
然而,穆罕默德大公決定信任鍾斯博士的原因,卻來自觀察鍾斯釣鮭之際,心底深處擁有真正的信念。
鍾斯角色與鮭魚象徵之間,作者也巧筆延伸隱喻「愛」與「家」,完整鑲銜家國寓言的脈絡。鍾斯的太太瑪麗一切擬定計畫按表操課,為影響自己升遷與家計收入不願生育,瑪麗到日內瓦出差兩個禮拜前夕、依照心底計畫做愛,好讓鍾斯按耐一段時日;夫婦床第過後,鍾斯夢語雄雌鮭魚產卵,引發兩人口角。鮭魚溯源繁殖,象徵延伸鍾斯內心對「愛」的與「家」的慾望想像與壓抑。
到了描繪鍾斯與海麗葉的曖昧情愫,兩人同行逆溯鮭河預定地的旱川,走到雄雌鮭魚產卵地的砂石河床,當鍾斯歡喜說「我那些鮭魚」,海麗葉對鍾斯說「是我們的鮭魚」,在語言象徵層次,兩人彼時如鮭魚體外繁殖、柏拉圖式愛情的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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