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天使熱愛的生活











許多年後,當謝嘉亨盯著瓦斯窯的門,等待上釉的陶塑火車頭出爐,就會想起外婆帶著稚幼的他走到月台前方,他第一次看到蒸汽火車頭,嘴巴驚訝張大,嘴上的奶嘴滑掉到地面,沾到月台上烏黑微細的煤渣。
夜空掛著那輪古老的月亮,長途奔馳後的火車頭,像一隻巨大的猛獸在喘息;巨鲨嘴齒般的整排車輪、沈默地喘瀉蒸氣,巨齒般車輪的直徑就有兩公尺,背上煙囪緩緩冒散蒸氣,全身散發著濃郁的焦燥體味、以及逼人的體熱。
他一動也不動緊盯著。火車頭的氣笛聲嗚嗚鳴號起來,煙囪像鯨魚背上冒出高聳的蒸氣柱,飛濺出火星與煤渣,嘴齒般車輪噴出濃密鬍鬚的雪白蒸氣,整排輪子開始嘎嘎曳動、不斷發出起恰起恰的吆喝聲,滿嘴白鬍飛揚的火車頭緩緩起跑,氣笛聲像刮刀切割整個夜空。
整列長長的火車滑行而去,蒸氣柱向後迆邐,像一條白色尾巴,一面面車窗、一輛輛車廂在月台流動而逝的鏡像。他沿著鐵軌眼巴巴望著離去的列車,蒸氣尾巴融逝在夜空,所有聲音與景象隱匿到另一個世界。
火車是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夢境隨著火車頭消失,夜空只掛著月亮,閃亮柔和的光澤、像銀盤折射的光暈。
外婆把他掉在地上的奶嘴用茶水洗乾淨了,遞給他塞到嘴巴,奶嘴吸起來還略有一絲絲焦澀的煤渣氣味。
從小,他的父母在台北市南京西路巷內經營忙碌的木材生意,謝嘉亨是備受父母寵愛的獨子,只好將他託付台南鹽水的外婆家。在那個沒有高速公路的年代,蒸氣火車是唯一連結南北兩個家的路徑。
南北兩個家、台北與鹽水兩個不同的城鄉。不一樣的空氣、人們音調、生活步調、街路空間感,台北也不像鹽水有許多小孩可以一起玩耍。
常常是外婆帶著他長途往返台北與新營車站。坐在鹽水到新營的公車上,外婆告訴他,古早的鹽水遠比新營繁榮啊,日本時代本來想把鐵路闢建到鹽水,地方士紳們怕破壞風水而反對,鐵路改道到新營設站。火車讓新營繁榮起來、鹽水卻沒落了。
他咬著奶嘴,緊窩外婆身邊,不懂火車這麼神奇,來了會破壞故鄉風水、不來會讓故鄉沒落。
火車從新營開往台北,外婆抱著他坐在擁擠搖晃的座位。空氣中混雜各種氣味,行李架上堆滿大包小包的行蘘,座位與走道擠滿人,小孩擠坐兩個座背之間的地板,像住在山洞;不時傳來嬰兒哭聲、大人訓罵聲、小孩嘻鬧聲。
謝嘉亨吸著奶嘴,好奇張望四周人們的模樣。火車到下一站停下來,然後,便當推車過來了,站立人潮紛紛讓位,外婆買了一個鐵製圓形便當,拿下奶嘴、餵他。
突然,進山洞了,車廂內日光燈還沒亮起,他把奶嘴塞到油膩膩的嘴巴,窗外整片漆黑、距隔固定的昏黃隧道燈,燈光投射到窗內,一道道明暗交錯的世界,像馬路的斑馬線畫在所有人身上。
光亮在遠方微現,要出山洞了,整片陽光瞬間恣意潑灑而下。他瞇著眼,看見炫麗彩虹在山邊掛著;外婆依他指的方向往窗外望去,告訴他,陽光折射火車的蒸汽,升起空中彩虹。
對他而言,那座彩虹就是這列火車的軌道,飛越時空連結南北兩個家,台北與鹽水兩個城鄉,兩個不一樣的世界。
直到唸幼稚園,謝嘉亨回到台北。家在舊市政府旁、南京西路六十四巷內,也是台北後火車站區域。
鹽水外婆帶他回到台北母親身邊,他氣得拿起外婆給他的奶嘴就往門口丟,母親掏出早準備好的新奶嘴,塞到他嘴巴。
直到唸國小一年級,他還在吃奶嘴,一個人下課躲在廁所偷偷吃。母親把所有奶嘴丟掉,他存零用錢跑到西藥房買。有一次,他又跑去買奶嘴,新奶嘴塞到嘴巴,辣嗆到他眼淚鼻涕簌簌直流,原來母親私下跑去跟西藥房老闆講好,他買的奶嘴都塗上辣椒,逼他戒掉。
當時建成圓環是台北最熱鬧最大的夜市,像一隻伸出長長觸腳、四通八達的章魚,結市伸展到重慶北路、南京西路,各種奇珍異件、珍禽異獸在此流通展示,彷彿一個魔幻時空。西寧南路、現在苦茶之家騎樓轉角,曾擺放籠子關著一隻高大的台灣黑熊,每天他蹲在籠外跟牠對望,相互無言,坐在籠內的黑熊眼神有深深無奈哀怨。
蒸汽火車把他從鹽水帶到台北,把黑熊從山林帶到台北;也把中南部的人們帶到台北後火車站落腳、謀生。
他從小就很會畫畫。父親帶著他去跟夜市區一間間店家打賭,拿任何東西出來,只要他畫得好,店家就付彩金。有一次,在重慶北路一家海產店,店家跑進廚房後雙臂高舉一條十尺長、掙扎蠕動的白色巨蟒出來,謝嘉亨也不畏懼、興奮趴在桌上畫出來,店家拿到畫作興高采烈從西裝褲口袋掏出五百元彩金。
國小三年級,他獲得法國舉辦「世界兒童畫」佳作;五年級,學校讓他參與校內景觀「小鬼臉」泥塑。
謝嘉亨國小戒掉奶嘴後,存起來的零用錢變成購買火車玩具,國中開始收藏組裝火車模型,決定長大要當火車駕駛員。升上高中,他對機械結構的愛好,除不曾間斷收集火車模型,也表現在機車、汽車精品的愛好。
謝嘉亨考上復興美工產品設計組。畢業後,父親希望獨子承繼家業、安排他到自家五股木材廠見習,他也考上中華技術學院二專夜間部企業管理科。
那時台北藝術大學分部設在台北縣蘆洲,美術系蔡根教授常到謝嘉亨木材廠買材料,閒聊之際,發現他的藝術能力,勸說他出國學習藝術。
他告訴父親想出國留學,父親想到他讀書向來是「西北雨,落未到田岸」,有頭無尾,堅持不贊助學費。
二十七歲的他,咬牙把愛快羅密歐的跑車賣掉,只帶著一萬三千美元飛到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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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搞社運是這樣的: 國族主義者花50%力量搞個人利益、50%搞內鬥內行;自由主義者花50%力量搞國族主義、50%搞個人名位與小圈圈;左翼主義者花50%力量替自由主義者搞自由主義、50%為左派去除污名與扭曲。
所以,台灣自由主義的符號才會成為主流。
(圖為法國攝影師 Patrick Demarchelier作品)
今年,六四議題真旺啊。
我本來想龜起來的,卻讀到革命少婦終於發表新作<記憶與遺忘的鬥爭>,看見吾爾開希在澳門機場的新聞。
我也來講個「片斷」的「六四私記憶」,如果這也算的話。
2000年民進黨執政後,曹長青經美國台灣同鄉會安排來台開闢市場,有一場與吾爾開希在西藏基金會的私下會面,那會談五人在場,我也在。
一開場,吾爾開希就為自己不是民運背叛者,講兩段話。先講他投靠台灣第一天,剛下飛機、國民黨馬上帶他到慈湖謁靈,還安排一堆媒體守在慈湖,打死他都不願意下車。然後,吾爾開希委婉批評曹長青依附布希反恐說,對維吾爾族恐怖行動表示理解。
旁觀那次私下會談,對我有兩個收穫:一、從台灣看六四,看見中國政權的殘暴獨裁,從沒看見六四與民運內部的複雜分岐。二、吾爾開希維吾爾族身分在六四、民運的象徵性與特殊主體性,也隱然嗅見他當時來台灣加入新黨、入籍中華民國、想在台中市選立委的脈絡,有其身分政治的主體策略。
這次六四,吾爾開希跑到澳門仿如當年許信良搞飛機,又彷似無國籍者《航站情緣》澳門版。
二十年的歲月,吾爾開希在中國民運圈或台灣島內的形象已遠不如昔,對此次澳門機場的媒體表演秀,許多人一笑置之。
但我認為,他是真有其身份的主體焦慮。所有中華民國國籍者,無論統獨藍綠、早已到中國一笑泯恩仇,馬英九現在又要互設兩岸機構,這樣一路演變下去,他是什麼?他再丟掉中華民國國籍、流亡當無國籍者?他現在還能算其它國家人道庇護的政治犯嗎?難道要回維吾爾搞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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