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英國攝影師Nick Veasey影像作品)
晚間咖啡館外廊鵝黃色燈光下,三十五歲、穿著潮T的他正與三個二十來歲妙齡女郎圍桌打橋牌;女郎們北京腔嘻嘻哈哈一句句喚叫他「老爸」。
他揮手向我招呼,眼神暗暗瞟過鄰座女郎們,我會意頷首笑笑,坐到外廊另一方桌座。
他繼續玩牌,三支手機不時響起,兩手持牌換牌、頭肩夾著電話;有時是酒店打來調度紅牌小姐的排班,有時是公關小姐抱怨哭訴,有時是電視購物台、SHOW GIRL經紀公司或應召行業要調小姐喬價碼。
「老爸」,不像酒店俗稱「老媽」的「酒家經理」,沒有名片職銜,也不踏足包廂招呼經營客層;即是與情色產業共生的警界或社會線記者、長期流連忘返的酒客,也鮮少知道「酒店經紀」這種地下職業。
酒店經理是單店內部負責經營客戶與營業額;酒店經紀卻幕後負責各型各類酒店公關小姐的人力資源、派遣排班,包廂到外場各種情色服務SOP標準作業流程的訓練。
每個酒店經紀,約擔任十到三十位公關小姐的經紀人;周旋在酒店、黑道、藥頭、公關小姐之間,沒有冷酷世故的歷練、精明算計的生意頭腦、能伸能曲的身段手腕,很難做得起這個行業。
十年前,老爸剛做酒店經紀時,旗下經紀的公關小姐不少是家境或命運困境,人生陷落谷底、到酒店上班賺吃,意志仍懷著希望與出口。
老爸的經紀角色,某一面就像房仲業推銷員或心靈導師,對每個公關小姐編織一個人生夢想,不厭其煩、再三開導她們,酒店公關小姐的生涯最多做到三十歲,掌握青春期限、在三、四年時間,每個月二十萬以上收入毫無問題,不要執迷奢華、不要沉淪藥物與情債,把資金缺口或欠債還清,積蓄三、四百萬,從此「上岸」、開始第二人生;在市郊或返鄉用一、兩百萬置產買房,兩百萬左右資金開間咖啡店、美容院、早餐或小吃店。
老爸賣給旗下經紀每個公關小姐這個夢,十個還真的有二、三個做到「上岸」,脫棄既往紅塵軀殼,褪殼展翼而去。
未經幾年,情色產業迅速世代輪替,酒店公關小姐全是一九八O年後出生、嗑藥搖頭與性解放的世代。
老爸踏足藥頭的客戶圈與搖頭濫交派對,像找尋目標獵物的獵犬,嗅聞尋樂又經濟拮据的妙齡女郎,等待、誘引她們開口,請老爸收到旗下當酒店公關小姐。
面對旗下這群沉溺藥癮的世代,老爸過去扮演心靈導師、編織販賣一個夢,第二人生的故事,變得荒謬虛無。
有一次,凌晨兩點多,老爸與旗下幾名女郎,在台北東區茶街茶飲店內打牌嗑牙。
從窗外看見旗下另一名女郎恍恍惚惚在茶街另側盪走,上半身赤裸,只著內褲、短裙褪落膝蓋;老爸心頭雪亮發生什麼事了,喚叫座邊兩名女郎拿外套把她扶進店內,另一名女郎去藥房買事後避孕藥。
一個多鐘頭後,她才有點清醒,環顧四週問:「我怎麼會在這裡?」
老爸曾把旗下一位原住民女孩,收做「乾妹妹」。
他勸導這位乾妹妹戒除藥癮,自己出錢幫她租間套房、家具設備齊全,加裝一道只能從外面開鎖的鐵門,請她的姊妹淘每天送餐與陪伴。這位乾妹妹順從他的安排,也沒有犯癮發作而焦慮遷怒、爭執的過程。
約半個月後,她的姊妹淘緊急打電話給老爸說,她割腕自殘。老爸趕到醫院急診部,她左手上腕內側用美工刀橫向密密割剖一道道血痕,整片皮膚割到稀爛,只能進行植皮手術。
老爸追問:「為什麼要自殘?」
她回答,「沒有為什麼,只是沒有嗑藥,覺得這樣活著很無聊很無聊。」



一個失能者的告白


